但徐羡之此时却并未搭理他，而是无奈地看向坐在上方，此时和个好奇宝宝一样的刘义符。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中却是有些无奈的道出一句话——
“陛下……何故与秦王一起谋反呢？”
第四百三十七章 国家难安
本来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随着刘义符随口一句问话，顿时又陷入僵局。
太极殿中，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
范泰站在班首，笏板攥在手里，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没再吐出一个字。
显然，这话不能辩，尤其不能在朝堂上辩。
刘义符既然已经将“后汉用经学而亡”的话说出来，若是还要执意来用经学取代如今的格物之学，那岂不是在咒刘宋与后汉一般衰亡？
天子金口玉言，这话已经落进满朝文武耳朵里，明日便会传遍建康……到那时候，还执意要废除格物之学而用两汉经学，那便是有不轨之心了。
徐羡之也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是这样……
但显然，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他站在班首，面色如常，可袖中的手已经攥成了拳。
他千算万算，算准了范泰的威望能压住士林，算准了王谢两家不会出头，唯独没算到刘义符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一句“后汉何以亡”……
天子垂拱而治便是，问这些做什么？
可天子既然已经将这话说了出来，那就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朝会散后，徐羡之回到东堂，坐在案后半晌没动。
张邵进来送了回文书，见他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放下便走。
徐羡之把范泰的奏表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堵心。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格物之学不禁，刘义真在士林中的声望便压不下去；可经学要抬，天子那句话便绕不过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得让天子明白他的用心良苦啊！
“看来，得与陛下明说了。”
让刘义符再这样糊涂下去，刘义真只会愈发尾大不掉。
可这话，肯定不能是由徐羡之来说的。
离间天子秦王这事，一旦暴露，那便是滔天大祸，朝廷这边有理也是站不住。
到时候若是来找人顶罪，那他徐羡之自然便是首当其中。
好在徐羡之很快想到一人——
“臣求见太皇太后。”
现在，唯一能让刘义符听进话去的，应当便只有刘裕的继母萧文寿了。
刘裕代晋之后，便尊萧文寿为太后，刘义符继位后，便尊其为太皇太后……萧文寿的话，刘义符总该听的。
不过让徐羡之意外的是，萧文寿并不在宫室当中。
他来到永寿宫跟前，宫门前只有两个老宫人守着，殿中空空荡荡，连茶炉都是冷的。
与敷衍的刘义符与朝臣不同，萧文寿是真的打算服丧三年，轻易不会外出，所以徐羡之才有些惊奇，不知萧文寿怎么今日不在？
他问过宫人才知道，太皇太后一早便出了宫。
“太尉病重？太皇太后前去探望？”
这个消息也让徐羡之有些哑然。
萧文寿亲生的孩子有两个——刘道规早亡，刘道怜这些年身子也一直不太好，怕是也到了时候。
刘宋开国一代的旧人，如今都到了寿终的时候……当年跟着刘裕京口起兵的老人，死的死、老的老，刘道怜这一辈已是最后一批了。
“偏偏这个时候啊……”
徐羡之此时愈发无奈。
刘道怜作为刘宋宗室中，血脉关系最近、辈分最长之人，可千万不能出什么事了。
刘道怜若是一走，宗室中能压得住场面的人便又少一个。
刘义符本就年轻，宗室若再无人辅佐，那难道是要将刘义真召回建康来吗？
好在徐羡之很快想到一件事——
“如今族中正有良医啊！”
徐羡之说的，自然就是徐秋夫。
徐秋夫与徐羡之其实都是东海徐氏出身，只是并非一脉。
徐羡之是东海徐氏的南渡支系，徐秋夫那一脉则留在了徐州。
但徐羡之却听过徐秋夫之前追随刘义真，因此医术大涨，还陆续医好了向弥、刘怀慎这两员大将的事情……所以此时听说刘道怜病重，徐羡之也就立即想到了他。
“看样子，应当写信请他回来一趟了。”
徐羡之提起笔来，又顿住了。
徐秋夫在洛阳，在刘义真麾下……他写这封信，便是向刘义真开口要人，刘义真会给吗？
徐羡之握着笔，半天没落下去。
此时徐羡之愈发别扭。
因为如今刘宋境内，方方面面竟然都有刘义真的影子。
军事上有，政治上有，士林中有，学术中有……甚至如今连这治病救人的法子，都要来靠着刘义真。
但这份别扭越是明显，徐羡之就越是不安。
而越是不安，也就越是坚定了他制衡的决心。
“秦王如此，却是将朝廷置于何地？”
就在徐羡之想这些的时候，突如其来的鼓声却让他吓了一跳。
那鼓声从北方传来，咚咚咚地响，节奏杂乱，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像是有人在胡乱敲打。
徐羡之抬起头来，透过东堂的窗子望出去，却发现是华林园的方向。
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鼓声里还夹着呼喝声、笑声，还有木器碰撞的脆响。
徐羡之显然明白了这是什么声音，却是愈发无奈……
毫无疑问，便是刘义符又在“操练”“士卒”了。
其实本来无论是徐羡之还是负责中军的檀道济都是不同意此事的，毕竟他们都担心刘义符在宫中训练士卒会出什么事情。
宫中聚众，又擂鼓又呼喝，万一有人趁机作乱怎么办？
甚至他们还担心刘义符要在宫中养着私兵，那……
可刘义符主动提议不要甲胄，不要兵器，只让那些宫人穿着短衣，拿着木竹做成的玩具来演练。
他们才知道——刘义符不是心思深沉，只是单纯的爱玩……
无奈，他们最终还是答应了此事，让刘义符在宫中做哪些事情。
但此时听着那沉重的鼓点，徐羡之却有些后悔。
那鼓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夹杂着宫人们的喊杀声，听着竟有几分金戈铁马的意思……
刘义符擂鼓的本事倒是不差，那鼓点虽然杂乱，可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竟真能鼓动人。
华林园里那些宫人被他这鼓声一激，喊得也更起劲了，竹刀竹枪碰得噼啪乱响。
徐羡之靠在凭几上，听着那鼓声，忽然觉得太阳穴又突突地跳了起来。
他揉了揉眉心，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国家难安啊……”
第四百三十八章 铜墙铁壁（补1）
洛阳……
之前建康朝廷答应给刘义真的赏赐，拖拖拉拉好几个月才陆陆续续送到。
先是前后一万多匹绢，分了五批才运齐。
第一批到的绢里头还掺了不少发黄的旧货，王买德清点时翻出来，气得直骂娘。
接着是黄金，说好的数目倒是没少，可成色参差不齐……有几块金饼明显是熔了旧器皿重铸的，上头还留着半截錾刻的纹样。
至于那些零碎的赏赐——乐师、妓女、杂役、器物，更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送，每回只来一小队人，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有送齐，所以刘义真连清点的心思都懒得动了。
但面对刘义真自请返回关中的请求，却是短短数日就给了结果。
而且回复文书还是徐羡之亲自写的，上来先是些什么冠冕堂皇的话，说洛阳重镇、北境门户，非秦王坐镇不足以安人心，秦王之功在社稷、在万民，朝廷倚重之深，非言语可表……
这一通话说得滴水不漏，读着倒像是真心实意挽留。
但紧随其后的，就是一个“但是”，说关中偏远，朝廷鞭长莫及，既然刘义真执意要返回，也是件好事，朝廷尊重秦王之意，不敢强留……
文书最后还添了一句“秦王体察朝廷至意，早发洛阳，以安关中之望”。
刘义真看完，把文书往案上一搁，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王修在旁边伸着脖子扫了两眼：“这写得……倒像是殿下自己要走的，朝廷拦不住似的。”
刘义真摆摆手：“本来也是孤自己要走的，行了，别挑了，钱到手了就行。”
当刘义真要返回关中的消息传开后，卢玄自是大喜。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驿馆的，连水都顾不上喝，便摊开纸提笔给崔浩写信。
信里写“秦王已请还关中，建康允之，河北之危解矣”，写完又觉得不够，添了一段“刘义真此退，非但河北安，亦可断其北顾之念”……
封好火漆，叫来信使，嘱咐“昼夜兼程，直送邺城”。
信使揣着信骑马走了，卢玄站在驿馆门口，看着北去的马蹄扬起黄尘，长长吐出一口气，觉得这些天送出去的绢帛黄金总算没白花。
但柔然使者封则却顿时哑然。
他本来在驿馆里喝着酒，听随从说“秦王要回关中了”，酒杯往案上一搁，愣了半天，脸上的胡须都抖了两下。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嘴里嘟囔着“怎么就走了呢”，显然一时难以接受。
刘义真若在洛阳，柔然与刘宋南北夹击拓跋鲜卑的盟约便有着落……如今刘义真走了，那什么时候才能够将拓跋鲜卑彻底弄死？
对此，刘义真也只能私下找到他，朝他叹了口气。
“孤今日才知，魏国有人贿赂建康高官，非但不准孤北上，反而是要孤回到关中啊。”
刘义真说这话时义愤填膺，仿佛真的受了莫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