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样的事情？”
封则先是一愣，随即脸涨得通红，拳头在案上捶了一下。
“索虏竟做出这等下作勾当！”
他本来还对刘义真要走有些怨气，觉得盟约刚订就撒手，可一听这话，对刘义真的怨气顿时无影无踪，转而全冲着拓跋焘去了……
“难怪这些日子卢玄他们拖拖拉拉的不肯返回河北，原来是在忙着这事！”
封则骂了几句，又想起什么，脸色慢慢沉下来，叹了口气。
“秦王殿下，当真是……唉！”
封则搓着手，想说几句宽慰的话，又不知从何说起。
但既然是建康朝廷的决定，封则自然也不好说什么。
“倘若将来有朝一日，秦王殿下将要北上收复河山，还请知会一声，到时我们南北夹击拓跋鲜卑，必然使得其首尾不能相顾！”
刘义真闻言自然欣喜，也站起身来还了一礼：“如此，便谢过封使君了！”
随着各国使者陆续离开，洛阳宫城门口的车马一辆接一辆散去。
有人走，自然就有人来。
从河东绕到的王镇恶与沈田子也陆续回来。
两人进洛阳城时是傍晚，甲胄上还沾着河东的黄土，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他们先去了宫城东堂拜见刘义真，进门时脚步都比从前慢了几分，拱手行礼时腰弯得也比从前深。
二将看到刘义真后，也是有些感慨。
他们在河东时，都一直担忧索虏全面南下后刘宋的安危。
沈田子在安邑城中每日派人往南打探消息，一连十几天没有确信，急得嘴角起了燎泡；王镇恶更直接，以为要尽快返回关中，接应到时候兵败的刘义真……没想到，随后传来的，却是邙山大捷的消息。
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虽然王、沈二人早就认同了刘义真，但更多的，却还是因为刘义真的身份。
王镇恶是王猛之孙，沈田子是吴兴沈氏的旁支，两人都是靠军功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对刘义真客客气气，大半是看在“刘裕”的名字上。
但对待刘义真，他们并未如对待刘裕那样，有种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
可随着邙山之战后，却明显不同了。
这场针对拓跋鲜卑帝族十姓的歼灭战，其难度和战果都远远超过了他二人当初各自引以为傲的战役——王镇恶神兵天降取长安，沈田子以一当百破姚泓，放在旁人身上都是了不得的大功，可跟邙山这一仗比，便有些不够看了。
如今他们面对刘义真，本来那些心中若有若无的骄傲却是都已经消失不见，进门时连说话的语气都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恭谨。
“二位，当真是许久不见。”
面对两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刘义真自然也有所察觉，不过却没有多说什么，依旧是如以前那般对待两员战功赫赫的大将。
不过在安排事务时，刘义真却没有了以往商量的语气，而是不容商榷。
“孤马上就要返回关中……毕竟如今拓跋焘暂时无力南下，但是赫连勃勃之前趁火打劫从拓跋鲜卑手中全取了河套之地，难保不会继续觊觎关中。”
“此外沮渠蒙逊之前已经被逼急了眼，孤也同意了打开关隘，让其与关中贸易。”
刘义真没有提自己与建康之间的那些破事，顿了顿，继续道：“如此，洛阳、河南一带，就要劳烦二位将军了。”
刘义真看着王镇恶与沈田子。
“孤已经上表，请将司州改为洛州，以王将军为洛州刺史，驻守洛阳，同时以沈将军为兖州刺史，驻守滑台。”
刘裕北伐后秦，夺取洛阳后，就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故意没有将洛阳“司州”之名改过来。
“司”取“司隶”之意，本指中央直接管辖，刘裕一直不愿给洛阳改名，显然是一直在为迁都洛阳做准备。
洛阳若为司州，那便是京师所在。
但眼下或者局势若是再不改名，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于是刘义真也是识趣地主动上表，请求将司州改为洛州，以安朝廷之心。
而王镇恶和沈田子听到刘义真对他们的安排后，亦是没有异议。
王镇恶早就明白自己“王猛之孙”和“晚渡北人”的身份，注定了在刘裕逝去后，他就不可能受到建康朝廷的重用。
南人对北人的排挤与敌视，他最是明白不过。
王镇恶如今身强力壮，正是将领的黄金年龄，与其返回建康，倒不如留在北方继续追随刘义真。
而沈田子在知道沈林子去世后，他便知道他就算回去，待遇处境绝对比王镇恶好不了多少。
原因无他……
刘宋境内的将才实在太多了。
檀道济、王仲德、朱龄石等人资历都更老，战功都更多，沈田子就算回去了，排在他前头的少说也有数人。
而且当初沈田子满门都快被灭绝，名义上出自吴兴沈氏，但没了沈林子，在朝中其实并无根基。
这样回去，运气好些，调到南方去清剿山越，运气不好，直接被调到蜀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无论怎样，明显都不如追随刘义真继续驻守北方来得离战功近些。
毕竟……哪怕他救了王镇恶一次，但沈田子自己也知道，自己距离王镇恶，终究还是差着些功劳。
而刘义真见到王镇恶和沈田子没有异议后，也都是点头。
如此，北境防线就彻底安顿下来。
刘义真亲自驻守关中，陈宪、毛修之驻守河东的玉璧，王镇恶守洛阳，沈田子守兖州，向弥守北青州……从潼关到洛阳，从玉璧到滑台，从青州到关中，一道防线连成一片，既有纵深，又有呼应。
这样的防御，堪称铜墙铁壁了。
除此之外，就还有潼关的朱超石……
朝廷似乎是忘了朱超石一样，让他带着几千兵马孤零零地守着潼关，既不给增援，也不给调令。
但刘义真知道，建康那帮人精着呢，怎么可能将朱超石忘了？
之所以不管不顾，是因为朱超石扼守潼关，能够随时监视关中、洛阳、河东的动向。
潼关在函谷关西，是关中通往中原的咽喉，朱超石守在那里，刘义真从关中出兵东进，第一关便要过潼关；王镇恶从洛阳西进，也要过潼关；毛修之从玉璧南下，还是要过潼关……
一个潼关，就卡住了三方的脖子。
虽然朱超石那点兵马聊胜于无，但一来刘义真对朱超石印象不差，毕竟是功勋老臣，而且不像其兄长朱龄石那般跳脱，所以没什么不满。
二来……朝廷既然想要安心，那就让他们安心些好了。
将朝廷眼线全都拔了，那他们怕是真的要坐立难安了。
反正，刘义真目前为止真的没打算再动兵戈。
他这次，是要回到关中，找到将来真的能够使南北统一、汉胡交融的法子出来。
不然，南北、汉胡这两个雷不排，就算能够统一，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刘义真忽然想起什么，询问王修道：“长史，大学堂的屋舍修好了吗？”
王修从文书堆里抬起头：“还没有，主要是钱还差些……”
之前从北面送来的贿金大都送到了关中去，陆续铺到了方方面面——
而那钱看着多，可一旦真的撒出去，撒到招募士卒、抚恤百姓、兴修水利、广设庠序上后，便是花钱如流水，到处都有窟窿了。
“差多少？”
“少说两千匹绢。”
王修本来是想着将朝廷运来的这些钱粮给填进去的，但刘义真眼睛一转，当即就有了主意——
他扭头对高允道：“跟紧派人追上卢玄，然后跟卢玄说一声，就说建康那边办事要加钱，让他再送两千匹来。”
“趁着孤还没走，看看能不能再从拓跋焘那敲诈一笔出来。”
高允嘴角抽了抽：“喏……”
第四百三十九章 回归关中
“娘的！”
卢玄本来都已经抵达汜水渡，将行李都放到了船上，随时准备渡河返回河北……
可高允派来的人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便说“卢使君且慢，事情有变”，卢玄心里咯噔一下，却是不打算理会的。
可当他听说王镇恶和沈田子的兵马回到河南后，却又立马怂了。
这两人的兵马一回来，洛阳、滑台一线的宋军实力便又厚了一层。
配合上向弥的青州兵，刘义真还真有渡河的本钱！
卢玄在驿馆里转了两圈，把刚捆好的行李又解开了，嘴里骂骂咧咧的，到底还是坐回案前，提笔给崔浩写信。
他只得赶紧再问崔浩索要绢帛……那信写得极不情愿，措辞也软塌塌的，先说什么“事出紧急”，又说什么“魏国大局为重”，写到要绢帛的数目时，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顿，才把“两千匹”三个字落下去。
其实崔浩此时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
邺城那边，卢玄前一封信说“秦王已请还关中，河北之危解矣”，崔浩还松了口气；可第二封信紧跟着又来要绢帛？
刘义真要回关中的事已经定了，怎么又要起钱来了？
难道……
崔浩心中顿时出现一个可怕的猜想。
可如今两万多绢帛还有几千斤黄金都给了，却是已经不能停下了。
这时候收手，前面给出去的全打了水漂！
而且若事情真的和他想的那般，刘义真名声固然会受损，那难道拓跋焘还有魏国不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吗？
于是崔浩只能再吃了一次哑巴亏，又匆忙调出两千匹绢帛给卢玄送去，让他送到刘宋……
眼看两千绢帛真的到手，刘义真也是乐了起来。
“小佛狸这是做什么？他再这么大方，孤可就真的舍不得走了？”
王修正在旁边核对最后一批赏赐物资的账目，闻言抬起头：“不走了？”
“哈，还是要走的。”
王修这才收回目光：“殿下对河南之事已经安置妥当了？”
刘义真点头：“长史放心便是！”
他将一些绢帛钱财留给王镇恶与沈田子，让他们尽可能多地在河南沿岸修筑坞堡、烽燧，以防之前拓跋鲜卑骑兵再次肆无忌惮地南下之后。
安顿好这些后，刘义真终于踏上归途。
路过潼关时，刘义真也特意赠送了朱超石一些钱粮衣物，这使得朱超石也是有些羞愧难当。
潼关城不大，夹在崤山和黄河之间，城墙上头旗杆孤零零地支着，守军不过两三千人，大半还是老弱……
刘义真的车队过潼关时，朱超石出城迎接，站在道旁拱手行礼。
刘义真下马，跟他寒暄了几句，见城墙上的守卒面黄肌瘦，便回头一挥手，又让蒯恩卸下些粮食还有牲畜留给朱超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