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件事不能由官方出面。"
陈九源接过话头的速度快得像是早把这个问题嚼了很多遍似的:
"官方只做一件事,批预算给物资,脏活累活我来处理。"
"我认识城寨内一个叫猪油仔的老滑头,他可以替我招本地劳工,城寨里的住户自己修自己的家园,还能领工资,既解决隐患又给他们一份工一口饭,谁跟钱过不去?"
"至于字头的问题,城寨东区最大的字头大佬跛脚虎,我和他有很深的交情,我可以让他的堂口负责此次工程的安保和搬运....有油水的差事外包给他,让他从拦路虎变成利益共同体,只要钱给到位,谁敢在工地闹事,他第一个操家伙。"
说完话后,陈九源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至于城寨里的其他非议,有跛脚虎的关系打底,加上我这块陈大师的招牌压阵,够用了!"
陈九源说完嘿嘿一笑,那笑容里的自得跟他身上的月白长衫一样坦荡。
骆森一拍大腿:"好!你安抚城寨,我搞定香江府!"
他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兴奋过后那颗探长的脑袋又又又重新冷了下来。
"可报告交上去,那帮鬼佬官僚肯定拖延扯皮,他们开个会至少讨论大半年,等批下来黄花菜都凉了,我们能等得起?"
对于骆森的这个问题,陈九源先前做的一系列准备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眼底闪过一道冷,漠然道:"如果鬼佬拖着事情不动,我们就推它一把。"
"怎么推?"
"我心中已有想法,我们可以制造一个霍乱病例。"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骆森的笑容僵在脸上,维持了大约两秒,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
"陈先生,我代表九龙城寨警署,请你再说一遍?"
即便骆森兀然露出公事公办的面容,陈九源依旧毫无退意,他坦然将自己先前的计划透出大半:
"有一种叫穿肠藤的南洋草药,少量服用能让人表现出霍乱的全套症状,上吐下泻,脱水,发热,除了不会真死人,更不会传染人群!只是症状跟真正的霍乱一模一样罢了。"
他看着骆森逐渐发白的脸解释了一句:
"我已经挑好了目标人选,那人是金钟船坞的苦力,只要这人疑似感染上霍乱,而他恰好又出现在鬼佬的战舰上....."
"够了!!!"
骆森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砸出一声巨响。
他死死盯着陈九源,颈侧的青筋一根一根凸出来,整个人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豹子:
"陈先生!我是警察,不是城寨内的无良字头烂仔!你这般构陷一个无辜平民、让他吃药受罪、甚至可能害死他.....这触犯了我的底线!"
骆森强压怒火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撞来撞去。
"我当差是为了维持正义,不是为了制造恐慌!"
话毕,空气冷到能结霜。
陈九源没有被这股怒气推后半步。
他在心里给骆森的评分悄悄往上拨了两格,能在这种利害关头还守得住原则的人,不多了。
但原则解决不了问题。
"骆探长,请收起你那份无谓的同情心,现在让咱们来做一道算术题。"
骆森怒目圆瞪但没说话打断或者否掉,算是在听。
"假如说,有一条轨道上绑着一个船工,另一条轨道上绑着城寨里成千上万号贫民妇孺....这些贫民随时可能被古井底下那团东西吞掉,而此刻电车失控了,转向杆在你手里。"
他停了一拍:"你会如何拉转向杆?"
骆森的嘴唇颤了,这个问题像把钝刀,他想反驳,想说生命是平等的,想说不能为了多数人牺牲少数人。
可话堵在喉咙口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内心的答案。
"我理解你的原则,骆探长。"陈九源的声音放缓了。
"我们将要面对的不是讲道理的对手,是地底下的怪物,是殖民地那帮只认港币的官僚,对他们讲原则等于把刀把递过去请人家捅。"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距离拉到两人之间只剩一张桌子的宽度。
"而且我又不是要害死那个人,穿肠藤的药性三日自解,事后我亲自为他调理,再给他一笔够下半辈子吃穿不愁的钱,用他三天的苦头换我们撬动香江府的一次机会,换城寨几万条人命的平安。"
"这笔账,骆探长难道算不过来?"
骆森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在被陈九源戳中心事的那一刻,他当即转身抓起木髓盔就往门口走,想要逃离此处。
走了两步,脚钉在了地上。
他缓缓背对着陈九源,肩膀在微微发抖。
办公室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打瞌睡的警员打了一个喷嚏又接着睡过去。
骆森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怒气,也没有了正义感,只剩一种认命的灰色。
"……按你说的办吧....."
然后他加了一句,声音忽然硬了回来,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底线打一根桩:
"但那个人要是死了,我第一个抓你。"
陈九源点头:"一言为定。"
他伸出手,骆森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最终伸手握了上去。
第57章 开启布局者命格
陈九源回了棺材巷却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风水堂的门槛内侧看着巷口那盏煤油路灯发呆。
隔壁老刘正好起夜倒尿壶,裤腰带还没系利索,一抬头瞧见陈九源立在阴影里。
手一抖,差点洒了一鞋面。
他张嘴想客套两句"陈先生还没歇啊",却见那张脸在暗处沉静得有些深邃,眼神直勾勾盯着虚空。
老刘是个识趣的人,更是个怕惹事的人。
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提着鞋子缩着脖子溜进屋,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落闩声。
陈九源没理会那边的动静。
他确实在做一件行险的事,为了救几万人,必须先借一人的运势与皮囊做局,甚至要让整个城寨的人心都悬起来。
这逻辑在常人眼里或许偏激,但在此时的陈九源眼里,这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只要控制好药量,事后辅以固本培元的汤药便能保那人无虞。
在心中默默劝慰了自己许久后,陈九源转身关门落闩,摸黑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装着特制草药粉末的纸包。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把整盘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穿肠藤的药量、送药的时机、城寨舆论的铺排、骆森那边的报告何时递交……
直到深夜,他才和衣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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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晨雾顺着门缝挤进屋内。
陈九源睁开眼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刚醒的困顿。
起身洗漱,用冷水泼在脸上,让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然后坐回桌前,把那张手绘的九龙城寨简易地图摊开。
金钟船坞和一线天之间,他用炭笔画了一条虚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药备好了,人选锁定了。
但那天自己在码头蹲了三日,他只知道阿福在金钟船坞刷船底,住九龙城寨,至于这人具体住在哪条巷子哪间屋、每天走什么路线回来、身边有没有什么相熟的邻居会注意到异常....这些细节一概不知。
搞不清楚落脚点和日常动线,后续送药的人就没法精准接触,硬闯过去等于暴露。
陈九源把地图折好,推开风水堂木门,去了趟倚红楼找跛脚虎。
没有透露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只说自己需要用人后,跛脚虎大方唤了个名为细常的机灵小孩交给陈九源。
这孩子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
好处是腿脚麻利、嘴巴紧,在城寨的犄角旮旯里穿行比老鼠还利索。
"细常。"
"陈先生!"细常从石阶上弹起来。
"帮我跑一趟金钟船坞外围,那附近有间卖凉茶的老黄摊子。"
陈九源从袖口摸出两块鹰洋,在指间转了个圈,搁进细常掌心。
"跟他说有件事要打听,金钟船坞有个做散工的苦力,四十来岁,瘦高个,佝偻背,天天从侧门出来,住城寨里头,让他把人指给你看,后面那人什么时候离开回城寨,你都要牢牢盯紧了,确保这人具体落脚在哪条巷子、几号门。"
细常把银元往裤腰里一塞,应了一声就走。
剩下的就是等。
直到黄昏落定,细常回来了。
"查到了!"
细常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条线,勉强能辨认出是一幅简陋的巷道图。
"陈大师,您要查的那人叫阿福对也不对?!那人天天走西门进城寨,拐进村道往北走到头就到了船坞巷,而在巷子左手边第三间木板屋就是,门口钉着一块锈铁皮,上头用石灰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细常把草纸往桌上一拍,满脸邀功的表情。
陈九源拿起那张草纸,就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他在脑中的城寨地图上迅速定位,那一带属于城寨边缘的苦力聚居区,巷子窄、人杂但彼此不熟,正是那种"隔壁死了人三天才有人闻到味道"的地方。
"干得不错。"陈九源又摸出一块鹰洋扔给细常,"你现在这等我一下,我还有事要吩咐你,不过今天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细常接住银元,点着头嘿嘿笑。
陈九源独自坐在桌前,把草纸和地图并排摊开。
阿福的落脚点、每日动线、独居无邻的生活状态....所有信息被嵌进了他的计划里。
接下来该铺排舆论了。
这一步靠的是悠悠众口。
在这个年代,要让一个预言变成现实,或者说要让一个尚未发生的灾难提前在人心中扎根,最管用的从来不是什么科学论证,而是街坊邻居嘴里那句"我听人讲的"。
"细常。"
他走出喊了声,那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数银元。
"去西区发财赌坊把猪油仔叫来,告诉他我这里有大生意,让他带上装钱的麻袋过来,不用带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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