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大半个时辰,猪油仔气喘吁吁地挤进风水堂。
那一身肥肉随着步伐乱颤,额头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他一进门,被肉挤成缝的小眼就盯上了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眼珠子差点黏上去。
陈九源没废话,手指一推,布袋滑到猪油仔面前。
袋口原本就松着,这一推,里头二百块锃亮的大洋露了出来,银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猪油仔搓着手,那模样恨不得把袋子生吞下去:
"陈大师,这又是哪路神仙要倒霉?您尽管吩咐!只要不是去跟跛脚虎抢地盘,怎么都行!"
"不用你拼命,我要你动嘴。"
陈九源靠在太师椅上眼神淡然:
"帮我办件事,一件必须保密的大事。"
听到"保密"二字,猪油仔眼中的贪婪稍微收敛了几分,这年头越保密的事,风险越大。
"您说。"
"我要你立刻马上..."陈九源压低声音,"动用你手底下那些消息灵通、嗓门又大、平时最爱传闲话的人,还有那些在街边给人缝补衣服、看相算命的老人家,让他们去城寨所有的茶楼、烟馆、赌档、风月场所...."
"给我散布一个消息。"
猪油仔见如此郑重顿时愣了:"什么消息?"
"就说城寨地龙翻身惊动了秽气,一线天那口井里的脏东西要出来了,怪病要来了。"
"怪病的具体的症状描述必须传达到位,染上这病的人先是上吐下泻,症状凶猛,然后浑身发冷、抽筋,眼窝深陷,用不了三天就会元气大伤,甚至危及性命。"
猪油仔手里那把花生米哗啦掉了一地,滚进了桌脚的地缝里。
这种描述让他想起了老一辈讲过的恐怖往事。
"陈……陈大师,这症状听着像是……"猪油仔脸色发白,"这不就是霍乱吗?以前说的虎烈拉?"
"聪明。"
"大师,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家吗?"猪油仔一脸苦相,"消息一传出去,城寨里人心就乱了,生意没法做了,会吓跑所有人的!没人出门,谁来我赌档送钱?"
"这你不用管,事情办妥了包有你大好处,而且只是一个短暂的谣言罢了,过阵子就散了。"
猪油仔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飞快拨动。
"您是想……"
陈九源不耐烦了,直接问道:"不用问那么多,你就说干不干!?"
"干干干!只是...."
"没什么只是。"陈九源打断他,继续布置,"我还需要你派人去附近相熟的药铺,把所有清热解毒、治腹泻的草药,车前草、黄连、大蒜之类,有多少买多少,不要讲价,高价扫货,钱我出。"
"这又是为什么?"
"光有风声不够,得有迹象,当人们听到有怪病,跑去药铺想买个安心却发现药都被买空了的时候,恐慌就会变成实质的行动力。"
"我要让所有人相信,大麻烦已经临头,连保命的草根都抢不到。"
猪油仔看着那袋大洋,又看着陈九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高!实在是高!陈大师您这手段,比我们这些混江湖的还要厉害!明白!我这就让手下那帮人动起来,保证今天日落前全城寨连狗都知道要闹怪病!谁要是还没听说,那就是他耳朵聋了!"
猪油仔抱起钱袋转身就跑,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门框差点没挤过去。
----
半个钟头后,城寨西区一间废弃的破庙里。
猪油仔坐在那个断了腿的供桌上,下面乌压压蹲了一群人。
有涂着劣质胭脂的半老徐娘,有在那边剔牙的闲汉,还有几个平日里在街头巷尾最爱嚼舌根的妇人。
这帮人平时在城寨里最不起眼,却是消息跑得最快的腿,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猪油仔抓出一把铜板往地上一撒。
叮铃哐啷。
清脆的响声让这群人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猪油仔那肥脸一抖。
"今天这钱好赚但也不好赚,我要你们去讲故事,讲得越真越好,越玄乎越好,要讲得有鼻子有眼,谁要是讲得让人心里发毛,回来老子再赏一块大洋!"
"仔哥,讲啥啊?"
一个叫哨牙珍的妇人贪婪地盯着地上的铜板。
"讲瘟神!讲虎烈拉!讲一线天那口井!"
猪油仔从供桌上跳下来,唾沫星子横飞。
"就说昨晚有人看见井里冒黑水了,闻一口就要生大病!记住,一定要说是拉米汤水!还要说药铺的药都卖光了!谁敢说漏了嘴或者讲得不够真,老子饶不了他!"
"得嘞!仔哥您就瞧好吧!我这张嘴,死树都能说开花了!"
哨牙珍捡起一块铜板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听个响,转身就往外跑。
----
当天下午,城寨西区的龙凤茶楼。
这里是城寨消息的集散地,穿着花布衫的哨牙珍一只脚踩在板凳上。
她手里挥舞着一条手绢,绘声绘色地对满桌茶客说道:
"哎呀你们不晓得啊!昨晚我男人的亲戚的朋友的姑母的二姨奶亲眼看到一线天那口井冒黑烟!还带着一股怪味!我当时就吓得腿软了!"
那表情夸张到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周围的茶客纷纷放下茶杯伸长了脖子,连在那边算账的掌柜都停下了手里的笔。
"真的假的?珍姐你别吓人,那口井不是封了好几年了吗?"一个正在歇脚的苦力问道。
"吓人?我骗你们有钱拿啊?"
哨牙珍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隔壁那个在码头做工的王嫂,她家男人五年前在那附近没的!昨晚她就梦到她男人回来,说井里的脏东西要出来收人了!还说这次是虎烈拉,拉肚子能把人拉虚脱了!那动静跟咱们喝的米汤一样!"
"虎烈拉?!"
这三个字一出,茶楼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连跑堂伙计手里的大茶壶都忘了提。
对于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来说,这三个字就是灾难的代名词。
角落里,一个猪油仔安排好的托儿,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茶客啪嗒一声折扇掉在桌上:
"怪不得今天我去药铺买黄连,掌柜的说早就卖光了!有一帮人一大早来扫货,连药渣子都包圆了!"
"我也是!"
另一个负责配合的卖菜大婶一拍大腿。
"我去买大蒜,平时一分钱一头,今天涨到五分钱还没货!那卖蒜的老李头说有人出高价全收走了,说是拿去泡水避灾!晚了就没了!"
这番话像在油锅里滴入一滴水。
焦虑这种最原始的情绪,通过茶客们的嘴迅速传遍了城寨的每一个角落,比真正的病痛跑得还快。
不到一个时辰,城寨里的几家药铺就被挤爆了。
人们挥舞着钞票和铜板嘶吼着要买任何能治病的草药,哪怕是过期的陈皮,都被抢得一干二净。
----
舆论这边的火烧起来了,陈九源没有急着点下一把。
他回到风水堂,把门关上,从桌上拿起那个油纸包和那张画着阿福落脚点的草纸,又核对了一遍。
送药的环节是整个计划中风险最高的一步,不是药量的问题,而是人的问题。
谁去送?怎么接触?
阿福凭什么吃一个陌生人给的东西?
这事不能让猪油仔的人去干。
那帮人嘴大心粗,万一漏了口风,整条线就断了,也不能让细常去,小孩子太显眼。
得用骆森的人。
理由很简单,便衣警员受过训练,懂得伪装和接触目标,更重要的是,事后出了任何差池,这条线的责任链条上有骆森这个探长压着,不会失控。
陈九源把油纸包和草纸一起装进一个旧信封里,封口用蜡烛滴了两滴蜡封住,然后交给细常,让他送去九龙警署。
连同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五个字:
"人在船坞巷。"
剩下的细节,骆森看到这六个字就会明白。
做完这些,他在太师椅上靠着闭了一会儿眼等了起来。
等城寨里的恐慌发酵到足够浓稠,等骆森那边的报告在洋人的桌子上砸出回响。
这两件事不能同时引爆。
舆论先行,报告跟进,前者制造恐惧的温床,后者提供官方的确认。
顺序反了,效果就废了。
陈九源很清楚,猪油仔那边的舆论攻势至少需要两到三天才能充分渗透。
从茶楼到烟馆,从赌档到风月场所,再从这些场所辐射到城寨的每一户人家。
等到药铺被抢空、街坊人心惶惶的时候,骆森再把那份报告往上面一拍,效果才能最大化。
他给自己定了个时间表:两天后,让骆森动手递报告。
思索了很久,直到深夜。
窗外传来远处赌档散场的吆喝声和醉鬼跌进阴沟的骂娘声,他才和衣睡下。
----
第二天,城寨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味。
陈九源出门买早点的时候,隔壁巷口卖白糖糕的老伯主动压低声音问他:
"陈先生,您是懂行的,听说一线天那口井要出事了?是不是真的啊?"
"不好说。"陈九源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这几日少喝生水,有条件的话把水烧开了再喝。"
老伯连连点头,脸色煞白地缩回了摊子后面。
陈九源端着一碗白糖糕拐回风水堂,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