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油仔那帮人的执行力比他预想的还强,昨天下午撒出去的消息,隔了一夜已经像墨汁入水一样洇开了。
城寨里的空气中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紧张,不是什么实质性的恐慌,而是那种"好像要出事但又不确定"的焦虑,恰恰是最容易被引爆的状态。
到了午后,骆森派人送来一张条子,只有三个字:"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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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九龙警署。
骆森将那份用厚牛皮纸精心包装的《关于九龙城寨局部地下水道系统改造及疫病防治的紧急预案》递交了上去。
石沉大海。
两天过去,杳无音信。
探长办公室的烟灰缸里堆满烟头,空气中弥漫着焦躁的烟草味。
骆森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眼下的黑眼圈一天比一天重,城寨那边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他作为探长压力巨大,而上面那帮洋人还在喝下午茶。
第三天,他实在绷不住了。
"不行,不能再等了。"
骆森停下脚步,抓起桌上的电话猛地摇动手柄。
电话接通了怀特警司的秘书。
"我是骆森,我找怀特警司,有紧急公务,关于那份卫生报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沉默,随即是秘书礼貌而疏远的声音:
"抱歉,骆探长,警司正在与工务司署的戴维斯先生通电话,讨论关于跑马地新赛道扩建的事宜,恐怕暂时没有时间处理您的……卫生问题。"
又是戴维斯。
那个视预算为生命的胖子。
骆森挂断电话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杯跳了一下。
"该死!赛马场比几万人的安危还重要吗?!"
他深知报告被工务司的戴维斯卡住了,对那帮人来说,给华人修下水道是浪费纳税人的钱,修赛马场才是正经事。
骆森推开门冲出办公室,吓了门口的警员一跳。
"阿标!备车!"
"头儿,去哪?"
"去半山!怀特家!"骆森咬着牙。
"他不接我电话,我就去堵他的门!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赖在他家门口不走了!要是真闹出乱子,我看他这个警司还坐不坐得稳!"
怀特警司终于在当天下午召见了他。
地点是怀特位于半山的私人别墅,环境清幽,与九龙城寨的脏乱形成鲜明对比。
体型肥胖的怀特坐在宽大的皮椅上,眼神锐利地审视着自己一手提拔的华人探长。
"骆,你的报告我看了,写得……很专业,甚至可以说,专业得不像是一个探长写的,倒像个从剑桥毕业的工程师。"
他拿起那份报告,动作中带着不情愿。
"但工务司的戴维斯认为这是一派胡言,他告诉我,九龙城寨在法律上是一块特殊的飞地,任何市政工程的投入都是在浪费纳税人的钱,他说你的报告看起来像一个华人风水师的把戏,目的是骗取工程款。"
骆森压抑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Sir,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基于事实和科学推论!伦敦1854年的教训不能忘!如果疫病爆发,它不会因为那里是三不管地带就停下脚步,它可不会查护照,也不管这里是不是租界!"
"科学?"
怀特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剪报扔在桌上。
"卫生署的彼得森医生也来了电话,他认为用草药销量这种街头流言来预测一场疫病,是对现代医学的侮辱,他提醒我,不要忘了上次华人社区因为天狗食日引发的集体恐慌,骆,我不能因为几个老太太敲锣,就去向总督要几千上万块的预算。"
骆森放在身侧的手掌慢慢收拢。
这就是傲慢,来自统治者的傲慢。
他们哪怕看着火苗烧起来,也会先讨论这火苗是否符合燃烧定律,而不是先去救火。
"Sir!"
"这不是恐慌!是我亲眼所见,城寨的卫生状况已经到了极限,我甚至可以带您去那些暗渠的排污口看看,那里的水已经是毒液了,只要下一场大雨,那些脏水就会倒灌进维多利亚港!"
怀特沉默了,他看着骆森眼中那份执着,心知骆森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人。
而且作为警司,他其实比谁都清楚城寨是个隐患。
"好吧,骆。"怀特深吸一口雪茄,"我以警队的名义,向香江总督府申请一次跨部门的紧急会议,会为你争取一个列席的机会。"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维多利亚港的繁荣景象。
"但你要明白,你将面对的是整个香江最精于计算的头脑,其中不乏财政司的斯特林、工务司的戴维斯、卫生署的彼得森等人,这帮人比城寨里的帮派还难缠。"
他回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骆森脸上。
"骆,你要记住,他们不在乎城寨里发生什么,他们在乎的是这片繁荣会不会受影响,在乎的是他们的仕途和预算,你要学会用他们的语言说话,如果拿不出让他们感到恐惧的证据,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恐惧……"骆森咀嚼着这个词。
他想起了陈九源那个疯狂的计划,关于制造危机的计划。
"明白了,Sir。"
骆森敬了个礼转身离开,眼神变得坚定而冷酷。
既然你们要证据,那就给你们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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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源风水堂内。
几乎就在骆森说服怀特警司、后者拿起电话联系其他部门同僚的那个节骨眼上,正在桌前闭目养神的陈九源,心神猛地一震。
他沉入识海。
那面与他神魂融为一体的古朴青铜八卦镜光芒微闪,镜面之上一行行古篆信息浮现而出:
【提示:因你展现出超越风水师的格局与谋略,触及更高阶命格的门槛,高级命格路径已开启!】
【新命格路径:布局者(开启进度:3%)】
【当前进度明细:】
【节点一:釜底抽薪之计——计划已制定,完美融合科学与玄学,逻辑闭环。(已达成)】
【节点二:说服关键之人——成功获取官方代表(骆森)的信任与支持。(已达成)】
【节点三:撬动官方机器——以"疫病危机"为要挟,迫使香江府高层正视并启动计划。(进行中……)】
【命格特性(预览未开启):运筹帷幄:在制定复杂计划时,可模糊感知到关键人物的气运流转与人心向背,提升计划成功率。】
陈九源盯着面板上那行"布局者"三个字,心脏猛烈地跳动。
这不再是单纯的看风水、画符箓。
而是真正意义上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撬动时代与社会的力量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种力量比单一的法术更强大,也更危险。
与此同时,"运筹帷幄"这个尚未正式开启的特性,已经在识海深处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振。
陈九源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站在高处俯瞰棋盘时,某些原本模糊的落子位置忽然变得清晰了几分。
骆森那边正在发生的事、怀特警司的态度转变、城寨舆论的发酵程度……
这些散落的信息碎片,在他脑中自动拼接成了一幅完整的局势图。
棋走到这一步,该收网了。
第58章 大英帝国,好大的官威
识海深处那面青铜镜的余光尚未完全消散,陈九源就已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沉浸在即将开启新命格的亢奋里太久,棋盘上的每一颗棋子都在倒计时,容不得他坐在原地品味这份新得的天赋。
当晚,他便将分好包的穿肠腾粉末送去给骆森,之后便是静待他安排手下人送药以及等会议开启。
之后两人又细谈了很多东西,直到傍晚他才离开九龙城寨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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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实,向来喜欢出很多意料之外的波折。
骆森的福特车是早上七点多的时候就开进城寨的。
引擎声惊起了巷口那只流浪猫。
骆森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
"推迟了。"
"推迟了什么?"
"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要去跑马地看马,说是从英国运来一匹什么纯血马首秀,他必须在场。"
"所以,关乎几万人生死的跨部门会议,被这位大人推到了一个礼拜后,就因为一匹马!"
陈九源见骆森极其暴怒,便轻声安慰道:
"成大事者,需平心静气,这何尝不是在给我们充足的时间去发酵城寨内的谣言?!"
骆森却不置可否,他显然不打算让陈九源继续静止下去。
"你是真不急还是装不急?"
"七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得在刀尖上多站七天!我们抓走了龙王井的看门狗梁通,幕后之人会安安静静看着事态发酵吗?你也清楚龙王井底那东西随时可能炸,而那帮官僚会用这七天找一百个理由把报告打回来!"
"尤其是工务司那个戴维斯,恨不得把铜板掰成两半花,给他看报告跟给和尚看肉铺价目表一个效果,卫生署那个彼得森更绝,他会拿着放大镜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挑,然后告诉所有人我们是中世纪的巫师。"
骆森说到这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根本不在乎华人的死活,在他们眼里赛马比人命值钱,除非死的是洋人。"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陈九源抬眼看着骆森,骆森眼底的血丝说明他昨晚又没怎么睡。
这几天他夜夜如此,城寨这边的流言压力加上上面洋人的冷脸,足够把一个正常人逼疯。
"骆探长不用担心。"
"让他们慢慢找理由推脱辩论,让他们走流程,让他们踢皮球,这一个礼拜的拖延,对我们来说真就不算是坏事。"
听到陈九源说"真不急",骆森的眼睛瞪到了差点从眼眶里脱落的程度。
还未等骆森接话,便听到陈九源继续说道:
"他们拖得越久,觉得自己越安全,防备心就越低。"
"等我们的后手亮出来,他们摔得就越惨,时间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骆森沉默了,后面缓缓点点头算是认可了陈九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