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料的纹理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流动的气。
那是木材内部的应力线,以及榫卯结构相互挤压所形成的力学节点。
红、黑、黄三色气流在锁内交织缠绕,形成一个复杂的能量迷宫。
而在迷宫的中心,几个关键的节点处,气流出现了明显的阻滞与扭曲。
那是结构的受力点,也是解锁的命门。
陈九源以前世建筑系研究生的空间解构能力为骨,以望气术的透视视野为眼。
刹那间,一个透明的三维立体模型在他脑海中构建完成。
每一根木条的走向,每一个卡扣的咬合深度,每一次推拉所需的力道角度,都在他脑中飞速模拟。
工坊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陈九源。
见他只是托着锁发呆,不仅不动手,甚至还闭上了眼。
“装神弄鬼。”
“我看他是吓傻了吧?”
“单手解乱心锁?做梦呢。”
窃窃私语声四起。
陈墨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重,他看着那根越烧越短的线香,仿佛已经看到了陈九源灰溜溜滚出去的狼狈模样。
案前一直闭目养神的萧伯,眼皮微不可查地跳动了一下。
香燃至二分之一。
就在这时,陈九源猛地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他原本温吞的气质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凌厉。
左手五指骤然发力。
拇指在锁身侧面看似随意地轻轻一推,一股暗劲透入,震松了内部咬合最紧的一道榫头。
紧接着食指勾动。
中指拨挑。
无名指顶推。
他的手指修长灵活,动作快若闪电,带起一片残影。
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作用在乱心锁内部最关键的受力点上。
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传出。
原本浑然一体的鲁班锁,竟在他掌心瞬间崩解,化为六根独立的木条,散落在他的手掌之上。
满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
一位年长的师傅手里的烟斗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四溅。
陈墨脸上的冷笑僵死在脸上,化作一种滑稽的惊愕。
解……解开了?
只用了三息?
但这还没完。
未等众人回神,陈九源手腕一抖,那六根散落的木条在他掌心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手指翻飞。
木条跳跃、旋转、插接。
咔咔咔咔——
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如同爆豆。
不过两次呼吸的功夫。
一个严丝合缝的乱心锁,再次稳稳地停在他左手掌心。
整个过程,他的右手始终背负身后,未动分毫。
那根线香,才刚刚烧过一半。
陈九源缓步上前,将鲁班锁轻轻放回梨花木画案上。
这帮老古董,玩弄奇巧淫技倒是有一手。
可惜,这结构在现代工程学眼里全是破绽。
陈九源看着桌上的锁,仿佛刚才完成的只是吃饭喝水般的小事。
“此锁设计精巧,构思奇特,确能乱人心神。”
他先是给了一句肯定,随即话锋陡转,变得犀利无比。
“但——”
“制作者为求机关繁复,刻意在第三根主榫与第四根辅榫的结合部,采用了虚扣而非实咬。”
陈九源伸出手指,虚点锁身一处。
“此法虽能制造解谜的假象,迷惑人心。”
“但在结构力学上,这叫应力断层!它牺牲了结构本身的整体稳定性。”
他的声音在厅内流转:
“若将此锁放大百倍,作为屋宇的斗拱承重结构。
平日里或许无碍,可一旦遭遇强震或侧向风荷载,这处虚扣便是最大的隐患,必先从此崩坏,导致房倒屋塌!”
陈九源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面色铁青的陈墨脸上。
“为一时炫技而损根基,舍本逐末。这便是鲁班堂所谓的规矩?”
“你……”
陈墨指着陈九源手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陈九源不仅用实力碾压了他,更从理论高度否定了这件作品的设计理念。
这是杀人诛心!
“放肆!”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师傅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
“黄口小儿,安敢妄议祖师爷的手艺!”
“这里是鲁班堂,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其余匠人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大有要将陈九源乱棍打出的架势。
然而,就在这一片嘈杂的呵斥声中,一个略显苍老却极具威严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
一直闭目养神的萧伯,猛地睁开了眼。
他双手按着扶手,缓缓站起。
身形虽瘦削,却如同一株苍劲的老松,气场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嚣。
他眼中精光爆射,直视陈九源。
“好一个应力断层!好一个舍本逐末!”
萧伯从案后走出,步履稳健。
“老夫的师父当年制此物时,确有炫技之心。
他晚年时常对此物叹息,言其匠气太重,虽巧不坚。可惜堂内这帮徒子徒孙,只知其巧,不知其弊,反将其奉为圭臬。”
他看着陈九源,眼神复杂。
有欣赏,有惊异,更有一丝透过他看到了故人的缅怀。
尺度萧心中暗中赞叹:
这小子的眼神……太像当年的梁通了。
一样的狂,一样的傲。
但这小子比梁通更可怕,梁通靠的是天赋直觉,这小子……靠的是一种我看都看不透的理智与计算。
他刚才看那锁的眼神,不像是在看木头,倒像是在看一副摊开的图纸。
“你小子有几分梁通当年的狂气,却比他看得更透!”
萧伯一挥衣袖,止住了周围弟子的躁动。
“好!第一关你过了!你有资格进入第二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大多数人都愕然看着他们的坐馆,不明白为何师公会为了一个外人的大逆不道之言而叫好。
萧伯并未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缓缓开口:
“我鲁班堂的根不仅仅是手艺,更是规矩和法式!”
“你既托人前来说无梁斗拱有死结,想必对营造法式有独到的见解。”
“既然手上的巧劲比过了,那我们便来斗一斗这营造的法理!”
他走到画案旁,伸手指向案角三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
“这里有三块木料,皆取自同一棵生长了百年的铁梨木。
尺寸、重量、外观经由我亲手打磨,别无二致。”
萧伯的目光变得深邃,带着考校。
“但这三块木料出身不同。”
“一块取自树冠,终年饱受日晒风吹,是为阳木。”
“一块取自树根,深埋土中不见天日,汲取地气,是为阴木。”
“还有一块取自树干中段,常年被藤萝死死缠绕寄生,是为缠木。”
萧伯话音刚落,一旁的陈墨立刻上前一步。
他的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中多了一份公事公办的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