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照旧,限时一炷香。”
“不准用手触摸,不准用工具测量。
只凭眼看、鼻闻,分辨出这三块木料的属性。
并说出其作为梁、柱、卯之用,各有什么不同。”
“说错一字就算你输!这《鲁班经》残卷你就得留下!”
这一关的难度比第一关何止高了一倍。
第一关考的是手上的巧劲和脑子里的算计。
而这一关考的是识。
是数十年如一日与木材打交道积累下来的经验,是对木材性状望闻问切的顶尖功夫。
在场的老师傅们面面相觑,也没几个敢说自己能隔空辨木,还要分毫不差。
陈九源走到托盘前,对陈墨微微颔首示意。
陈墨冷着脸,一把揭开了三块红布。
三块巴掌大小、黑褐色的正方体木块,整齐地摆放在托盘里。
在灯光的照射下,木料的纹理细腻,色泽深沉,大小如一,甚至连表面抛光的光泽度都几乎一样。
肉眼凡胎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
陈九源并未急着下结论。
他俯下身鼻翼微动,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股浓郁而复杂的铁梨木香气钻入鼻腔。
阳木受日晒,水分蒸发快,木质纤维致密收缩,味道应该更燥;
阴木在地下吸水,纤维疏松,带着土腥味;
缠木受压迫,内部应力扭曲……
这些细微的物理差别,对常人而言是玄学,但在陈九源眼中,这是物质的本质。
望气术,再开!
这一次,他调动了鬼医命格带来的敏锐五感加持。
视野中,那三块看似死寂的木头,上方竟然浮现出了三团截然不同的气。
左边一块气色赤黄,气流急促向外发散,带着一股子火气。
右边一块气色玄黑,气流沉缓内敛,如同一潭死水。
而中间那一块气色青灰,气流并非直线,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扭曲,纠结在一起,仿佛在挣扎。
答案已然了若指掌。
香才刚刚烧过四分之一。
陈九源直起身,神色从容。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依次点向三块木料。
“左为阳木,中为缠木,右为阴木。”
语速极快,没有丝毫犹豫。
“理由!”
陈墨立刻追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他不信有人能这么快分辨出来,就算是师父也做不到。
陈九源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
“《鲁班经》残卷有云:木有阴阳,性分五行,物性即人性。不知各位前辈是否认可此言?”
此言一出,几位年长的老师傅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是营造学里的根本道理,也是匠人的哲学。
陈九源这才侃侃而谈。
声音掷地有声,回荡在工坊内。
“左侧之木,其色虽深,但表层有肉眼难见的细微火劫纹,如龟裂之状,那是水分极速流失后的痕迹。
闻之,其香气之中带有一股如烈日暴晒后的燥气。”
“此为阳木,其性刚烈,最宜作屋顶正梁!上承瓦下镇宅,可镇压阴邪!但绝不可为柱,恐其性过刚,遇强力侧推则易脆断。”
“右侧之木,其色最沉,木纹松散,呈水波之形,那是常年浸润地气所致。
闻之其香气沉郁,混杂着一丝泥土的腥气。”
“此为阴木,其性沉稳而柔韧,最宜作地基之暗柱!上撑屋宇下接地气,可承重卸力!但不可为梁,恐其性过柔,历时长久则易弯垂变形。”
他最后指向中间那块木料,眼神中闪过一丝异彩。
“至于此木……木纹内收呈螺旋状,气机纠缠是为缠木。”
“其生长时受外力藤萝所困,不得伸展,故而木质内部积蓄了极大的扭曲应力。
在风水上讲,这是性中带怨,最是扭曲不定!”
“此木绝不可用作梁柱等主材,否则怨气不散必致家宅不宁,人口不安!”
陈九源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他看着萧伯,抛出了一个结合了现代工程力学与古代风水学的惊人理论。
“但正因其生长受压,其质地最是坚韧,且内部蕴含着一股想要挣脱的力量。”
“若将其制成卯榫、楔子等机巧连接之物,利用其内部的扭曲应力,去对抗结构松动产生的张力。”
“以怨锁怨!以毒攻毒!”
“用其扭曲之性,锁死结构之变!!
可保机关结构,历经百年风雨纹丝不动,千年不松!”
一番话说完,满堂皆惊!
鸦雀无声。
在场大部分匠人只知道分辨木材的好坏,只知道什么木料适合做什么构件,那是师父教的死规矩。
却从未有人能将木材的物理特性、风水功用,乃至其生长过程中形成的性格,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更遑论,能从中推演出以怨锁怨这样匪夷所思,却又在逻辑上无懈可击的营造法理!
萧伯站在原地,久久未语。
他看着陈九源,眼神中的惊异已经完全变成了震撼。
“以怨锁怨……利用扭曲的应力……”
萧伯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在咀嚼其中的深意。
良久,他猛地长叹一声。
那声音里透着一股释然,也有一股深深的悲凉。
“第二考,你又过了!”
萧伯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看向了虚空中的某个人影。
“梁通啊梁通……你若当年有这后生这般通透,能看破这物性与人性的纠缠……”
“又何至于……何至于落得那般家破人亡的下场!”
萧伯的声音里带着挥之不去的惋惜与痛楚,却没有再说下去。
陈九源心中知晓。
他是在感叹梁通失子后的凄苦后半生,也是在感叹那被执念毁掉的一代天才。
他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这一刻,鲁班堂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向他裂开了一道真正的缝隙。
第88章 跨越时代:阻尼
萧伯的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圈周遭的徒子徒孙,最后定格在陈九源那张年轻的脸上。
“最后一考。”
这四个字,萧伯吐字极重,其中再无半分考较晚辈的随意。
他没有让陈墨代劳,亲自走到那张宽大的梨花木画案前。
红布被猛然掀开,扬起一阵细微的陈年木屑味。
一座结构繁复至极、令人观之便觉头皮发麻的斗拱模型,静静立在画案中央。
它通体由紫檀木制成,色泽深沉幽暗。
包浆厚重得仿佛涂了一层油脂。
与寻常营造法式中的模型截然不同,这东西……没有梁,没有柱。
它完全违背了常人对建筑的认知,仅靠数百个犬牙交错、咬合精密的木制构件,以一种近乎反重力的姿态悬挑而起,强行在虚空中撑起了一方小巧却沉重的屋顶。
这便是鲁班堂历代坐馆的心血结晶。
也是他们几代人迈不过去的一道天堑——无梁斗拱!!
“你之前说,它有死结?”
萧伯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他伸出手指指向模型的最中心,那所有构件受力交汇的核心之处。
“现在,我考你如何破这个局。”
萧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内心的痛楚:
“此模型中央确有一个我们历代匠人都无法完美解决的应力集中点!
它既是整个结构的核心,也是最脆弱的命门!
所有向上的支撑力和所有向下的重力,最终都会汇集于此。”
“它就是这机关的死穴,触之即溃。”
“梁通……”
提到这个名字,萧伯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丝苍凉的叹息。
“他当年为了这个东西,耗费了整整三年心血!
日夜不休,最后也只是在手札里留下一个以柔克刚的设想,却至死未能制出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