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烤乳猪的焦香、陈年花雕的酒香。
这里坐着的全是跛脚虎手下最心腹的打仔。
阿四、刀仔、炮仔赫然在列。
他们脱掉了白天那身用来伪装的短工布衣,换上了崭新的黑色绸衫。
虽然衣料考究,但那敞开的领口处,手臂上的青龙白虎刺青依旧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透着一股子江湖匪气。
猪油仔和他几个最机灵、最会看眼色的手下也被请了过来。
几人坐在末席,显得有些拘谨。
屁股只敢坐半边椅子。
这些人平日里都是城寨中能让小儿止哭的狠角色。
是这里的土皇帝。
此刻他们却都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时不时带着好奇、敬畏。
甚至还有一丝丝见到神迹般的狂热。
众人暗地里瞟向主座上那个安静喝茶的年轻人。
跛脚虎端着一只大海碗,里面是满满的烈酒。
酒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从座位上霍然站起,带翻了身后的椅子也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心腹手下。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落在陈九源身上。
“陈大师!”
跛脚虎的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桌上的碗碟嗡嗡作响。
连头顶的吊灯都跟着晃了晃。
“我跛脚虎这辈子只信三样东西!天、地、自己手里的刀!”
“我信谁的拳头更硬,谁的命就更硬!
谁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但今天我跛脚虎服了!心服口服!”
他高高举起海碗,碗沿与他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庞齐平。
灯光下,浑浊的酒液晃动着。
“您只凭几句话、一张纸,没动一兵一卒,没流一滴血,就让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日里拿我们当狗看的鬼佬,乖乖把钱吐了出来!”
“这种手段跟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的那些诸葛亮、刘伯温那样的活神仙,有什么分别?!”
他说完,脖子猛地一仰。
“咕咚!咕咚!”
满满一海碗的烈酒,竟被他一口气灌了下去。
溢洒出来的酒液浸湿了胸前衣襟,顺着脖颈流下。
他却毫不在意。
只是用满是黑毛的手背豪迈一抹嘴。
“没错!大师简直神了!”
“我他妈这辈子就没这么佩服过谁!连关二爷都得往后稍稍!”
“敬陈大师!”
阿四、刀仔、猪油仔等人受到感染,纷纷激动起身。
椅子拖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他们高举酒碗,眼神里满是狂热。
他们混迹江湖,见惯了打打杀杀,见惯了以命相搏。
可大多都是底层华人为了求一口馊饭,而像野狗一样拼命厮杀。
在鬼佬的殖民地生活久了,谁知道那些框框条条,会逼得华人的心性发生怎样的变化?!
或许堕落才是常态!
或许认命才是结局!
往日里,他们也不敢起心思去顶撞或者抵抗鬼佬。
只敢在九龙城寨这个三不管飞地作恶逞凶,欺负欺负自己人......
他们更从未见过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
只是稳坐在小小的风水堂内,运筹帷幄,就逼得总督府的高官自动低头,乖乖把钱掏出来!!!!
这是智商的碾压,是境界的碾压!
骆森坐在陈九源身边。
他没有跟着起哄,而是默默看着眼前这群曾经让他无比头疼、甚至恨不得全部抓进大牢的烂仔地痞。
他们此刻对陈九源发自内心的敬畏。
那种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骆森心中百感交集。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凑到陈九源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阿源,这次真的多谢你。”
“不只是为了那些工人的钱,更是为了……咱们华人憋在心里这口恶气!”
作为殖民体制内的一名华人警察,他每天都要面对洋人上司的傲慢与偏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要从那些傲慢的殖民者手中,堂堂正正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有多么艰难!!
陈九源做到的,不仅仅是讨回施工队应有的清渠拨款!
更是在精神上给了所有被压迫的华人,一次酣畅淋漓的胜利。
这比杀几个洋人还要让人解气。
陈九源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主导这惊天逆转的人并非他。
他以茶代酒,对着众人举杯轻轻颔首示意,随即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微苦。
回甘。
正如这世道。
宴席的喧嚣一直持续到深夜。
酒酣耳热之际,众人划拳行令,吵嚷声几乎要掀翻富贵楼的屋顶。
陈九源与骆森对视一眼。
两人都是喜静之人,这种场合待久了难免头疼。
两人默契地一同起身,准备提前离席。
“大师!骆探长!这就走了??!”
跛脚虎喝得满脸通红,眼神有些迷离,舌头都有些大了。
见到他们要走,立刻摇摇晃晃站起来,差点撞翻了桌子。
“我派几个兄弟护送您二位!这大晚上的不安全!”
“不必了,虎哥。”
陈九源摆了摆手,声音清淡。
“你和兄弟们继续,我和探长自己走走。醒醒酒。”
拒绝了跛脚虎的好意,两人走出了富贵楼。
“呼——”
一股清冷夜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与酒气。
楼内依旧是划拳行令的喧闹。
那是属于江湖的狂欢。
而楼外的九龙城寨,则陷入了它独有的沉寂之中。
路灯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接下来,怕是有得忙了。”
骆森点了一根烟,看着深邃的夜空,喃喃自语。
陈九源双手负后,微微一笑:“忙点好,忙起来才说明这盘棋活了。”
第95章 另谋生路
陈九源与骆森二人并肩行于狭窄逼仄的巷道深处。
脚下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高低不平。
缝隙间填满了黑泥与常年不见阳光而疯长的青苔。
头顶是一线被割裂的天空。
两侧是密不透风、如同蜂巢般堆叠的违章楼宇。
那些摇摇欲坠的木窗后,透出豆粒大小的油灯光晕。
昏黄且浑浊。
微弱的光芒将地面上的积水潭映照得如同死鱼的眼睛。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头顶某扇窗户后传出。
听着像是要把肺叶都咳出来。
紧接着是女人低声下气的安抚,伴随着瓷碗磕碰的脆响。
远处隐约传来孩童的啼哭,尖锐刺耳。
旋即被一声粗暴不耐的呵斥强行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