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第187节

  世界再次归于那种令人窒息的嘈杂低语中。

  这里充斥着殖民地底层华人蜗居的无奈与挣扎。

  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作为一名接受过现代卫生教育的大好青年,陈九源对城寨内的环境生理性不适到了极点。

  甚至在心里疯狂埋怨:

  这地方的细菌密度估计比培养皿还高,也就是这年头的人命硬,换个现代脆皮大学生过来,呼吸两口空气就得得肺炎。

  肮脏、混乱、压抑……

  这里的空气里仿佛都悬浮着绝望的孢子。

  但现在,当他脚踩这片污浊的土地,听着周围那些为了生存而发出的细碎声响,心中的反感淡去了。

  因为他看清了——

  在这片被外界视为法外之地、被港英政府视为毒瘤的藏污纳垢之所,生活着一群怎样的人。

  他们像极了石板缝隙里的野草。

  只要有一丝缝隙,就会拼了命地探出头,朝着仅有的一线天光野蛮生长。

  哪怕喝的是污水,吃的是腐土,也要活下去。

  他们坚韧,但也极其脆弱。

  他们麻木,却又保留着最朴素、最原始的爱憎。

  “那些人看你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

  骆森的声音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这位九龙探长并没有穿那身显眼的警服,而是换了一身粗布短打。

  但他那挺拔的脊背和行走间下意识警戒的姿态,依旧与这里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更深邃的黑暗里,语气复杂。

  “今天在酒楼,跛脚虎手下那帮烂仔,平日里只认钱和刀,可今晚看你的时候,个个都像是看庙里的神仙。”

  “刚才路过巷口,那几个纳鞋底的街坊提起陈先生三个字,畏惧里还带着点……期盼。”

  骆森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措辞,试图描述这种微妙的变化。

  “这九龙城寨的天好像因为你,真的要变了……”

  “森哥,你说错了。”

  陈九源脚步未停,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

  “天没有变,洋人还在山顶住大屋,华人还在泥地里刨食。变的是人心或者说……是欲望。”

  骆森闻言,脚步一顿。

  陈九源也随之停下。

  只见骆森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被压得有些变形的铁皮烟盒。

  里面是几根卷得不怎么整齐的手卷烟。

  他抽出一根递给陈九源。

  陈九源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抽——

  开玩笑,这年头的烟草没有过滤嘴,焦油含量高得吓人,他还要留着好肺修道呢。

  骆森便自己衔在嘴里,又从口袋里摸出火柴。

  嚓的一声划着。

  橘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即逝。

  短暂照亮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也照亮了他眼中那一抹深深的忧虑。

  他深吸一口,烟头在黑暗中亮起一个猩红的点。

  忽明忽暗。

  吐出的青灰色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迅速散开,很快被夜风吹散。

  骆森的声音里带着某种过来人的疲惫与沧桑:

  “人心最是难测。”

  “我当差这么多年,这种事见得太多了。升米恩,斗米仇。”

  他转头看着陈九源,神情严肃。

  像是在告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

  “今天他们能因为你从洋人嘴里抠出了工钱,讨回了公道,就把你当成活神仙一样捧在天上供着。”

  “可明天要是你满足不了他们更多的欲望,或者哪怕只是稍微触碰了他们的利益,他们也能毫不犹豫地把你当成妖魔鬼怪,踩进脚下这摊烂泥里,还要再吐上一口唾沫!”

  骆森的语气加重了。

  他在陈述一个残酷的事实。

  “几年前,西市街那边有个叫铁臂王的码头苦力,仗义疏财,有一把子力气。”

  “他一个人打跑了七八个收保护费的潮州帮混混,整条街的人都把他当英雄,给他送茶送饭,恨不得给他立生祠。”

  “可一个月后,那帮混混带着更多的人回来,拿着斧头把铁臂王堵在巷子里。”

  骆森自嘲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烟头的红光下显得有些森然:

  “你猜后面怎么着?”

  “整条街上百户受过他恩惠的人,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一盏灯都没多亮!

  甚至还有人嫌外面的惨叫声太吵,把窗户关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臭水沟里发现了铁臂王的尸体,那帮街坊出来倒尿盆的时候,也就是看一眼,说一句真惨,然后该干嘛干嘛。”

  骆森长叹一声。

  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人心就是这样,阿源。”

  “普通人敬畏强者,但更害怕强者会带来的麻烦。”

  “他们渴望公道,但当公道需要他们付出代价,哪怕只是站出来说一句话的代价时,他们会是第一个缩回头的。”

  骆森看着陈九源,目光如炬。

  “你这身本事是玄门正宗。

  用好了是泽被一方的大功德,能为咱们华人同胞争一口气,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尊严。”

  “可若是用偏了……或者被这帮愚民给裹挟了……”

  “凭你今天展现出的手段,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整个九龙城寨甚至整个香江,都可能被你搅得天翻地覆!

  到时候,我不希望我在通缉令上看到你的名字。”

  对于骆森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语,陈九源没有直接回应。

  他只是微微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被无数违章建筑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

  在普通人眼里,那里只有令人绝望的黑暗。

  但在陈九源开启了望气术的视野里,整个九龙城寨上空的气场,是一个混沌且充满活力的气流漩涡。

  无数代表着普通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的驳杂气流,红白黑灰,交织纠缠。

  红色的喜气稀薄如丝。

  白色的丧气浓郁如雾。

  黑色的怨气盘旋不去。

  灰色的病气更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它们彼此吞噬,彼此融合。

  形成了一股浑浊却又蕴含着磅礴力量的独特人气。

  这股人气里,充满了苦难、挣扎、怨恨、贪婪和恐惧。

  但也同样蕴含着不屈的生命力。

  陈九源忽然问:

  “森哥,你看这城寨像什么?”

  骆森顺着陈九源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了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轮廓。

  他思索片刻,给出了最直白的答案。

  “一个充斥着恶臭的贫民窟!

  一个藏污纳垢的法外之地!

  一个滋生罪恶的温床。

  如果我有权力,我会下令一把火烧了这里,重建秩序。”

  陈九源嘴角微勾摇了摇头,语气清冷:

  “在我看来,它更像是一个蛊盆。”

  “蛊盆?”骆森眉头一挑。

  “成千上万的人被挤在这个狭小封闭的地方,就像无数毒虫被强行放在一个瓮里。”

  陈九源的声音不带感情色彩,仿佛在阐述某种自然规律。

  “他们为了活下去,互相争斗,互相吞噬,也互相依存。”

  “每天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去,化作这里的养料;

  每天也都有新的生命在这里诞生,成为新的蛊虫。”

  陈九源转过头,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直视着骆森,仿佛能看穿他的灵魂。

  “我、跛脚虎、猪油仔,还有这里的每一个人……我们都在这个盆里!”

  “要么就像你说的那个铁臂王一样,被别的毒虫吞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要么就得拼了命往上爬,踩着别人的尸骨,成为最强的那只蛊王!

  只有成了蛊王,才有资格跳出这个盆,去看看外面的天。”

  这番话,直接把骆森干沉默了。

  这比喻太过残酷,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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