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第三天傍晚,骆森刚走出警署,就看到阿四靠在不远处的巷口阴影里。
阿四嘴里叼着根烟,火光忽明忽暗。
看到骆森,阿四掐灭了烟头,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旁边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骆森心领神会,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更深的巷子里,避开了耳目。
“骆探长,查清楚了。”
阿四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那个老妇人姓陈,街坊都叫她贵嫂。她儿子大名叫李福贵,小名阿贵。”
“重点。”
骆森打断他,心跳微微加速。
“重点是,那小子根本不是在九龙的码头做工!”
阿四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手帕层层包裹的小东西,递给骆森。
“他是一个月前托同乡带信回来说,在香江岛那边找了个活,工钱高,是在……金钟海军船坞里扛货!”
闻言,骆森的眉头猛地一皱。
金钟海军船坞。
那是皇家海军的军事禁区,是普通警察都无权进入的国中之国。
他接过手帕,层层打开。
里面是几张印着英文的纸币。
不是港币,而是渣打银行发行的军用代金券(Military Scrip)。
这种钱只有在特定的军事区域或特定的军需商店才能流通。
这便是铁证。
“贵嫂说,她儿子出事后,她过海去过金钟那边问,可连船坞的大门都进不去,直接被卫兵用枪托赶了出来。”
“后来有个好心的华人警察偷偷告诉她,人是被海军宪兵队抓的,说是犯了事,档案送去了尖沙咀那边的差馆备案。”
尖沙咀警署。
听到这五个字,骆森顿时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那里是整个香江警界的权力核心之一。
是真正的皇家地盘。
也是洋人警官最集中的地方!!
与九龙城寨这个被遗忘的、脏乱差的角落,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在九龙翻遍了天也找不到任何线索。
因为管辖权。
那个叫阿贵的工人,虽然户籍在城寨,但他出事的地方,归尖沙咀警署和海军宪兵队共同管辖。
他一个九龙城寨的华探长,虽然在九龙区小有名气,被尊称一声森哥,但对于维港对面的尖沙咀警署来说,他什么都不是。
甚至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骆森心中思绪翻涌。
他将那些军用代金券重新包好。
捏在手心。
“知道了。”
阿四补充道:“虎哥说了,如果需要兄弟们帮忙,骆探长您尽管开口。过海办事,我们也有路子。”
骆森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这件事你们插不了手,这是官面上的事,得按官面上的规矩办。”
说完,他便对着阿四摆摆手,转身离开。
“替我谢谢他。”
骆森的声音从远处悠悠传来。
他径直往码头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耳边传来海浪拍打石壁的声响。
海风带着咸腥味,吹在脸上有些发冷。
渡轮的马达发出单调轰鸣,远处维多利亚港两岸的灯火连成一片。
看起来璀璨而陌生。
那片灯火辉煌的背后,藏着他要找的真相,也藏着他即将面对的庞然大物。
次日清晨。
骆森换上一身半旧的深色便衣。
他没穿警服,也没带配枪。
他独自一人离开了九龙城寨警署,坐上了前往香江岛的渡轮。
他在尖沙咀码头下了船。
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门外的弥敦道上刚下过一阵雨,街面湿滑而干净。
大街上随处可见穿着制服的人力车夫和装饰华丽的马车。
就连九龙区不多见的汽车,也看到了好几辆,正按着喇叭呼啸而过。
穿着旗袍的女人和西装革履的男人说笑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咖啡馆传来。
这里比九龙区繁华太多了。
也冷漠太多了!
骆森的目的地,是位于弥敦道尽头的尖沙咀警署。
那是一栋三层高的维多利亚式建筑。
红砖外墙,白石线条。
巨大的拱形门窗。
门口高高的石阶,让它看起来威严而不可侵犯。
警署门口,穿着笔挺警服、戴着高筒盔的英国警官,皮鞋踩在水磨石地板上,咚咚作响。
昂首挺胸。
办公区角落的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传递着来自整个殖民地的信息。
大厅里的几个华警聚在墙角,正在抽烟闲聊。
看见骆森这个生面孔走进来,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眼神中带着几分排外和审视。
“站住,做什么的?”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华警上前一步,手里把玩着警棍,挡住了去路。
骆森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证件,在他面前亮了一下。
那华警凑近看了一眼证件上九龙城寨警署的字样,脸上立刻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像是看到了乡下来的穷亲戚。
“哦,九龙城寨警署啊。”
他拖长了音调,阴阳怪气地说道:
“怎么,那边没案子办了?过海来我们尖沙咀办事?我们这儿可不归你们管。”
“我找栋叔。”
骆森收回证件,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言简意赅。
“档案室的那个老家伙?”
小胡子华警用警棍指了指大厅尽头的一条幽暗走廊。
“在那边,自己过去。别乱跑啊,要是冲撞了罗伯茨长官,有你好看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回同伴身边,用粤语低声说笑起来。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骆森听见。
“九龙城寨的差佬跑到我们尖沙咀来,稀奇。”
“八成是那边搞不定,来求我们帮忙的。你看他那穷酸样。”
那些话一字不落飘进骆森的耳朵里。
他面无表情。
仿佛没听见一般,径直走向档案室。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了拳头。
第101章 烂命仔与三合会
走廊尽头,档案室的门虚掩着。
门缝透出一条昏黄且暧昧的光。
像是一只半睁的怪眼。
骆森屏住呼吸,左右扫视一眼空荡荡的回廊。
脚下软底布鞋无声无息地滑过水磨石地面。
他伸出手借着一股巧劲将其推开,身形如狸猫般一闪而入,反手便将门带上。
屋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棉线绑着挂在耳后。
他背对着门口,在一盏昏黄的台灯下,正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修复着一份被虫蛀破损的卷宗。
那是栋叔。
王国栋。
“栋叔。”
骆森的声音压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老人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手里的镊子叮的一声磕在桌面上,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