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回过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
待看清来人是骆森,那份惊恐才化作惊讶。
随即堆起一丝带着褶皱的笑容。
“阿森?你怎么……怎么跑我这儿来了?你这过海来办事,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栋叔是尖沙咀警署里的活化石。
早年在九龙城寨住过,骆森的父亲曾对他有过救命之恩。
后来托关系进了警署做文职,在档案室一干就是二十年。
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黑发青年,熬成了如今这般唯唯诺诺的白头翁。
这地方不仅存着案卷,也存着人的锐气。
“栋叔,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骆森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他的时间不多,这地方不仅有栋叔,还有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鬼佬。
栋叔放下镊子,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确认门已经关严实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起身给骆森倒了杯凉茶,压低声音道:
“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只要不是杀人放火,栋叔能帮就帮。”
骆森神色郑重,竖起一根手指:“栋叔,我查个人,十分钟就行。”
闻言,栋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
端着茶杯的手有些抖,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
“你可别害我啊。”
栋叔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你一个九龙城寨警署的华探长,不打招呼就跑到我们尖沙咀的档案室来,这叫跨区越权!
要是让鬼佬知道了,我的饭碗可就砸了!
我现在就指着这点退休金过活呢!”
骆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栋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罢了罢了,真是欠你们老骆家的。
说吧,要查什么?
我丑话说在前面,那种盖着红戳的机密档案我可碰不了,碰了是要坐牢的。”
骆森凑近了些,声音几不可闻:
“栋叔,想请您帮忙查一份……军方移交的记录。”
“军方?!”
这两个字就像是烫嘴的火炭,栋叔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哆嗦,杯子里的水洒了一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外,声音带着一丝哀求:
“阿森,你搞什么鬼?
差馆的案子还不够你烦,去碰军方的东西?那帮当兵的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骆森解释道:
“只是个城寨的苦力工人,一个月前在金钟船坞被抓了。
按照规矩,凡是涉及刑事的,哪怕是军方抓人,卷宗按理也会转一份到这边的刑事科备案。”
栋叔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着什么。
“金钟船坞……军方抓人……上个月……”
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墙边那一排排如同棺材般高大的铁皮柜。
嘴里一边碎碎念着,一边用那根布满老茧的手指划过一排排标签。
“军事移交的案子本来就少,大多都是些打架斗殴的小事……还是上个月的……”
他的手指在一个标着军事移交(Military Transfer)的柜子前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骆森,眼神里满是犹豫和挣扎:
“阿森,军方的案子水深得很。
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只是一张纸,但纸下面盖着的是什么烂疮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你确定要看?”
“我确定。”骆森的眼神坚定如铁。
栋叔看着他那股执拗劲,最终长叹一口气,像是认了命。
他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一把生锈的打开了柜门。
他在里面翻找了片刻,抽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
然而,当他看清文件袋封面上,那个用鲜红色印章额外标注的MI-Handled(军情处处理)字样时,脸色瞬间煞白如纸。
栋叔拿着文件袋的手开始剧烈发颤。
仿佛手里拿的不是纸,而是一枚随时会炸的炸弹。
“坏了……是军情处直接办的案子!”
栋叔的声音发抖,像递烫手山芋般把文件袋塞进骆森手里,急声道:
“快看!看完快走!今天罗伯茨警司当值,那家伙是出了名的难缠,还是个极为排华的主儿!
被他盯上,你我都得脱层皮!”
骆森接过文件袋,走到角落的阅览桌前,迅速解开缠绕的白线。
里面只有一张纸。
单薄得可怜。
姓名:李福贵。
住址:九龙城寨西区外九巷。
事由:涉嫌三合会活动,破坏军用设施,窃取情报。
处理结果:证据确凿,移交荔枝角监狱。
下面是一个英军军官潦草得如同鬼画符般的签名,和一个属于尖沙咀警署表示已阅的紫色签收印章。
什么证据?
如何确凿?
证人是谁?
审讯记录呢?
一概没有。
这根本不是档案。
这是一张判决书,一张不需要经过审判的命令。
骆森的手指抚过证据确凿那几个字。
这四个字就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所谓的法治脸上。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先前在大厅刁难骆森的那个小胡子华警,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
他的目光如同嗅到腥味的苍蝇,正好落在骆森手里的那份牛皮纸文件袋上,尤其是那个刺眼的红色印章。
他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随即那丝警觉变成了幸灾乐祸的兴奋。
他悄无声息地缩回头,转身快步离去。
那脚步声急促得像是要去领赏。
栋叔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大变。
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坏了!阿森快走!”他失声叫道。
话音未落,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便挡住了门口的光线,将整个档案室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夹带着半生熟粤语、充满傲慢的英伦口音响起。
来人正是尖沙咀警署的英籍警司,罗伯茨。
他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身穿笔挺的警服,肩章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扫过骆森,又看了看吓得缩在墙角的栋叔,就像是在看两只闯入他领地的老鼠。
而后,他的目光定格在骆森手里的那份文件上。
骆森缓缓站起身,将那份通知单放回文件袋,合上。
他的动作很慢,却没有一丝慌乱。
罗伯茨傲慢地走进来,皮靴踩在碎瓷片上:
“我听说有九龙城寨警署的华探长在我的地盘上,像个小偷一样翻阅不该看的东西?”
骆森不愿与罗伯茨纠缠。
况且他未经流程跨区过来查资料确实理亏。
骆森试图解释:“长官,我只是……”
“闭嘴。”
罗伯茨直接打断了他,连听解释的兴趣都没有。
他将手里的咖啡杯重重放在阅览桌上,咖啡溅出了几滴,洒在那份牛皮纸文件袋上。
污浊的褐色液体迅速晕染开来,盖住了那个鲜红的印章。
“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在那个充满老鼠和臭虫的九龙区有多威风。
这里是尖沙咀,是大英帝国皇家警察的地盘!
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更没有资格碰这些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