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荫生端坐在宽大的红木大班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紫檀念珠。
那珠子被盘得油光锃亮,在他指间发出碰撞声。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显然之前佛牌碎裂的反噬并未痊愈。
他面色阴沉,眼神透过落地窗,俯瞰着脚下灯火阑珊的维多利亚港。
阿蝎恭敬地站在桌前,低声汇报:
“老板,风声已经放出去了!现在整个九龙都在传陈九源挖到了张保仔的宝藏。
那些穷疯了的烂仔、字头的打手,甚至一些亡命徒都在往城寨那边凑,估摸着今晚就能把那风水堂围了。”
罗荫生微微颔首,脸上并未有多少喜色,反而带着一丝轻蔑与狠毒。
“阿蝎,这一次你做得尚可,但这还不够。”
他起身踱步至墙壁上那张巨大的海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九龙城寨的位置上,指甲在地图上划出一道痕迹。
“贪欲只能引来苍蝇,那些为了几块大洋就敢捅人的烂仔虽然烦人,能给陈九源制造点麻烦,恶心恶心他,但动不了他的根基。
那小子有点邪门本事,连大师的牵机子蛊都能拔除,普通的江湖手段怕是奈何不了他。”
罗荫生转过身,从桌案下的一份加密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扔在桌上。
那是关于海狼三号事件的官方定性报告,上面赫然盖着绝密的印章。
“梁栋那个老狐狸为了保住乌纱帽,也是为了保住骆森,硬是把海狼三号被毁的事,定性为遭遇革命乱党重火力袭击。”
罗荫生指尖在报告上轻轻叩击。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毒,宛如毒蛇吐信。
“既然官方都帮我们搭好了戏台,我们为什么不顺水推舟,帮他们把这出戏唱圆了?”
阿蝎一愣,瞳孔微缩:“老板的意思是……”
“把谣言升级。”
罗荫生背着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声音低沉:
“传令下去,让你手下那些嘴碎的在传播宝藏谣言的同时,务必加上一条——”
“就说……陈九源挖出来的根本不是普通金条,那是革命党在海外筹集的起义军费!
整整一船的黄金和军火!是为了在香江起事用的!”
阿蝎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毒了。
原本只是江湖恩怨、求财害命,现在直接上升到了政治谋逆、颠覆政权。
在这个年代,沾上革命党三个字,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不仅清廷遗老遗少要杀,港英政府也要抓。
罗荫生走到阿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极重:
“还要传出去,他陈九源就是乱党在香江的秘密香主!
海狼三号之所以被炸,是因为水警发现了这批军火和黄金被他杀人灭口!骆森也是被他蒙蔽利用!”
“只要这个帽子扣实了,鬼佬缉私队那帮疯狗会闻着味儿找上门。
到时候黑道要他的钱,白道要他的命,黑白两道通杀,我看他怎么破局!
我看骆森那个小警察还敢不敢保他!”
罗荫生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儒雅,只是那儒雅之下,藏着吃人的獠牙。
“还有……”
他叫住欲走的阿蝎,神色变得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大师要的血燕窝,加紧收!!西医公会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抓紧时间,别让无关的人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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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环,一处不起眼的书寓二楼。
门口挂着兴中书局的牌子。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两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相对而坐,桌上放着几份当天的报纸和一些手抄的情报。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老李,听说了吗?九龙城寨出了个大人物。”
其中一个稍微年轻点的人压低声音,神色惊疑不定。
他手中捏着一份刚收到的密报。
“外面都在传,油麻地水警分局那艘海狼三号是咱们的人炸的,主事的人叫陈九源,说是咱们在香江的新任香主,手里握着张保仔留下的巨额军费,准备在香江起事。”
被称为老李的男子眉头紧锁,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一脸的不可思议。
“荒谬!!!”
他低喝一声,显然对这种无稽之谈感到愤怒与无奈:
“组织在香江的名单我都过目,哪怕是外围成员我都清楚,从未听过陈九源这号人物。
若是真有这笔钱,广州那边何至于连买枪的钱都凑不齐……前些日子黄兄为了筹款,连祖宅都抵押了!”
他止住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
“但这谣言传得有板有眼,连水警那边都默认了是乱党所为。
这陈九源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推出来顶雷,必有过人之处。而且……无风不起浪,万一真有这笔钱呢?”
年轻男子问道:“那人会不会是替罪羊?或者是……真是什么隐世奇人,或者其他派系的高手?同盟会那边也没听说有这号人啊。”
老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不急,先查查那个人的底细。
若身家清白且真有本事,或许可以吸纳。如今局势动荡,我们需要这种敢打敢拼、还能搞到钱的猛人。
如果真是同道中人,决不能让他落入英国人手里。
就算不是,这笔军费的传闻既然出来了,咱们也不能坐视不理,万一能弄假成真呢?”
罗荫生这手无中生有,本意是捧杀,借刀杀人。
却未曾想,竟真的将陈九源的名字送到了某些势力的案头,甚至让真正的革命党产生了某种美丽的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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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巷,九源风水堂。
正午的阳光被密集的楼宇切割,投射在狭窄的巷子里,形成斑驳的阴影。
巷子里的空气有些沉闷,带着一股雨前的潮湿。
风水堂的大门依然敞开,照常营业。
陈九源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那把新炼制的分阴阳法尺。
尺身温润如玉,内敛雷火,外显木纹。
看似寻常木尺,实则分量惊人,握在手中自有一股沉稳之气。
他的内心正在疯狂吐槽:
“这突如其来的谣言,这传播的速度……这营销号的水准,放在后世高低得是个百万大V。”
“震惊!九龙某男子一夜暴富,竟是因为挖了那个男人的坟!这种标题党放在1911年简直是降维打击。”
陈九源心中冷笑。
他虽然人坐在堂中,但心神早已通过望气术覆盖了周遭。
这几日,风水堂门口路过的闲人明显多了起来。
卖菜的、磨剪子的、甚至讨饭的乞丐......
一个个眼神都往屋里瞟,那眼神不像是看风水先生,倒像是看行走的金元宝,恨不得冲进来刮层地皮带走。
“流量是有了,就是这流量带毒。要是处理不好,这波流量能把人淹死。”
这套路他熟,捧杀加上政治污名化,这是要把他往死里整。
罗荫生这是急了,想借官方的手除掉他。
院子里,大头辉赤着上身,正在擦拭那把开山斧。
自从长洲归来,在完善后的聚气阵作用下,他体内躁动的气血已然平复。
只是那只左眼,偶尔还会闪过一丝红芒。
平日里看着与常人无异,无非眼神更加锐利,透着一股子内敛的凶悍。
“陈先生,今儿个风声不对。”
大头辉停下手中的动作,眉头皱起,粗声说道:
“刚去巷口买烧鹅,好多双眼睛盯着我,那种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
还有几个烂仔凑过来问我,咱们是不是真的挖到了金条,是不是真的要造反,我差点一斧头劈过去。”
陈九源闻言,将神意沉入识海,青铜八卦镜微微震颤。
他的目光移向风水堂外,穿透门楣看向巷口。
望气术,开。
视野中,棺材巷上空的气场变了。
原本虽然阴沉但还算清明的气场,此刻被一股浑浊不堪的暗红气流侵蚀。
那是贪婪、嫉妒、暴戾交织而成的贪狼煞。
源自人心,比鬼怪更毒。
无数道贪婪的视线,仿佛实质化的触手,死死缠绕在风水堂的门楣之上,试图寻找突破口。
“金条?乱党?”
陈九源睁开眼,神色淡然,甚至带着一丝嘲讽。
“怎么办?我去把那几个嚼舌根的抓来问问?或者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大头辉站起身,浑身骨节爆响,一股煞气透体而出。
“不必。”
陈九源摆手,手指在法尺上轻轻敲击。
“谣言止于智者,传于愚者。
这事分明有幕后黑手在背后推动,说不定就是罗荫生在暗中出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