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表面的黑气嗤嗤冒烟,向外剥落了一圈。
她的虚体在撞击点附近变得淡到几乎看不见,白骨和旗袍的轮廓都模糊了。
下一刻,一声咆哮从那张没有舌头的嘴里挤出来,十根漆黑的鬼爪抓上光墙开始疯狂撕扯。
每一爪下去,光墙上就荡开一圈涟漪,地上对应位置的银元跟着跳一下。
靠近她那侧的几枚鹰洋氧化的速度肉眼可见。
银白变灰,灰变黑。
黑到最深处出现细如发丝的裂纹。
纯粹的消耗战。
她在用怨气腐蚀银元里的人气,光墙每撑过一轮攻击就薄一分。
陈九源盘坐在法坛中心,雷击木横在膝前持续输出至阳之力,同时将体内的气血一点一点灌入银元阵法维持屏障强度。
他能感觉到自己像一块正在被两头拉扯的麻布。
一头是雷击木在抽他的阳气喂法坛,另一头是女鬼的怨煞冲击通过法坛的共振反馈回他的经脉。
脑子里的青铜镜跳得更欢了:
【警告:金汤阵法完整度-30%……-50%……】
陈九源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阵法的损耗速度比他预估的快了将近一倍,照这个速率烧下去,一百零八枚鹰洋撑不到他找准机会出手就得全部报废。
那可是一百多块大洋,够在九龙城寨买两间带天台的砖房了。
【警告:怨气浓度持续上升,正在解析目标能量结构……】
【解析完成:能量核心锁定。】
【目标:血玉麻将·红中。】
【核心性质:降头虫巢穴,命格之锁。】
就是它。
陈九源的目光越过光墙上翻滚的涟漪,越过女鬼疯狂挥舞的鬼爪,落在法坛中心太极图上那个被血布裹着的包裹上。
包裹已经被煞气腐蚀得千疮百孔。
其中一个较大的破洞里,一张牌面露出了半边。
红色的"中"字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像是刚从某种粘稠的液体里捞出来的。
所谓的鬼,不过是能量的聚合体。
他心神引入青铜镜,气机触碰那枚悬浮的破煞符针。
针体感应到召唤,暗金色的光芒亮了一拍,一股灼烈的锋芒从识海深处窜出来,沿着经脉奔涌而下,汇聚在右手指尖。
下一拍,实质化的符针在指间凝聚。
一枚暗金色的长针,比绣花针略粗,比银针略短,针尖处的纯阳之气凝练到了极致,在昏暗的房间里拉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晕。
十点功德凝成的一次性消耗品。
陈九源盯着指间这根针看了不到半拍,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大概是他目前为止花过的最贵的一笔钱。
不是银元,不是钞票,是功德。
功德这东西,比命还难挣。
但再贵也得花。
光墙又薄了一成。
女鬼的第十四爪正好劈在一枚已经裂了缝的鹰洋正上方,银元应声碎成三瓣,光墙在那个位置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缺口。
女鬼的鬼爪从缺口里伸进来半截,黑色的指甲距离跛脚虎的脸不到一尺。
生死关头,跛脚虎忍不住举起毛瑟对准那截伸进来的鬼爪扣下扳机。
砰!
子弹穿过鬼爪,在身后的墙壁上打出一个弹坑,溅了他一脸的灰。
鬼爪毫发无伤。
子弹打在虚体上就跟打在烟雾里一样毫无意义。
但枪声的冲击波倒是有点用,声波在密闭空间里来回弹射,震得女鬼的身形虚了一瞬,那截伸进缺口的鬼爪缩了回去。
光墙在陈九源追加了一口气血之后重新合拢。
"别浪费子弹!"陈九源头也没回地吼了一句,"想帮忙就继续恨!别停!"
跛脚虎的手还架在举枪的姿势上,枪管在冒烟,他整个人被后坐力震得耳朵嗡嗡响。
但陈九源的话像一根鞭子抽在他意识上。
恨,对,恨。
他咬紧牙关,罗荫生的脸重新浮上来,比方才更清晰,连那副金丝眼镜的反光都看得见。
血气再次暴涨。
法坛边缘几枚快要报废的银元被这股热浪灌注,表面的黑色氧化层竟然被烧退了一层,光墙的亮度跟着回升了两分。
够了。
陈九源屈指弹针。
"去。"
暗金色的流光脱手而出,在昏暗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
它没有飞向半空中正在疯狂攻击光墙的女鬼,而是一头扎向法坛中心太极图上的那个破烂包裹的那半张红中牌。
噗。
针尖刺入牌面的声音很轻,轻到跛脚虎压根没听见。
但紧跟着发生的事,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正在光墙外侧疯狂挥爪的女鬼,所有动作在同一拍里停死。
像是有人把她体内的发条一把扯断了。
她的身形僵在半空,鬼爪悬在光墙表面没有落下,空洞的眼眶里那两团深紫色鬼火剧烈跳动了两下。
然后她仰起头。
惨叫。
陈九源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声音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一声来得刺耳。
房间里所有窗户上仅存的玻璃碎片同时炸裂,向外飞射。
墙壁上的批灰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
天花板上的灰尘像下雨一样往下洒。
跛脚虎惨叫着倒地,双手捂耳翻滚,两条耳道里涌出了鲜血,染红了缠在左手上的纱布。
他的独眼翻白了半拍才翻回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喉咙里发出近似于求饶的呜咽。
陈九源是正面承受音波冲击的那个。
心口的清心符在惨叫炸开的那拍亮起白光,烫得他胸口皮肤都起了水泡。
符箓把大部分精神层面的冲击挡了下来,但余波还是像一柄大锤轮在了五脏六腑上。
气血翻腾,喉头涌上一口腥甜。
他死死咬住牙关把逆血顶回去,咽下。
噗。
心口的清心符在承受完这一轮冲击后自燃成灰,灰烬从衣襟内侧飘落下来。
脑子里的青铜镜红光狂闪:
【警告:强行破法,引动怨煞反噬,煞气侵体,煞气值+2】
【煞气值:3】
物理超度果然有反作用力。
牛顿要是活在这个年代,大概会在定律后面加一条补充说明:适用于鬼。
他强忍着五脏六腑错位般的剧痛,左手印诀变换,将所剩不多的气机全部压进雷击木。
木身上的暗红色雷纹光芒暴涨到最大亮度,纯阳之力如同烧开的铁水一样灌入法坛,把那些被音波冲散的银元重新按在原位。
半空中,女鬼的惨叫终于弱了下来。
她悬在原地,双手抱头,全身的黑气像是漏了的气球一样往外泄。
她与那副血玉麻将之间的联系被符针斩断。
陈九源在望气术的视野里看得清清楚楚,原本从红中牌延伸到她魂体核心的那条暗红色的能量脐带,已经被拦腰切断了,断口处冒着金色的火花。
失去了力量源泉的供养,她的身形开始虚化。
从实体退回半透明,从半透明退到几乎看不见。
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在空中飘荡。
原本狰狞的面目也跟着模糊。
溃烂的皮肉退去,白骨隐没,鬼火暗淡。
一张隐约可辨的清秀脸庞浮现,像是隔着一层起了雾的玻璃在看一张旧照片。
时机到了。
陈九源右手已经摸到了身边的空白符纸,准备趁她虚弱到极点的时候画一道清心符。
破煞符针只能断联系,不能净化怨气。
如果不趁这个窗口把事办完,等她重新从其他牌里汲取能量聚煞回来,那就不是一千块大洋能解决的问题了。
狼毫笔在指间翻转,笔尖沾上手中快速倒出的朱砂墨。
就在他落笔的那拍。
苏眉的魂体炸了。
不是被打碎,是自行崩散。
像一面被锤子敲中的镜子,从中心向四周辐射出无数道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涌出一团混杂着画面、声音和情绪的煞气碎片。
碎片炸开的范围覆盖了整个房间。
陈九源来不及闪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