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下面的正文内容，全是些从街坊邻居那听来的捕风捉影，无非是些风水报应、雷公劈死贪官的老调重弹。
“不行……这也太淡了，简直淡出个鸟味来！”
张晓春将样张往放回桌上，他长叹一口气，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剧烈颤抖，眼中满是身为报人的不甘。
他自顾自地骂道：“这种东西发出去，还没等到明天早上，就要被读者的口水淹死了！现在的读者要看的是什么？是真相！是那个把不可一世的洋人老爷活生生烧成灰烬的真相！咱们《循环日报》是开眼看世界的喉舌，如今怎么能沦落到写这种神怪小说？”
旁边的排版工头老张闻言，苦着大黑脸无奈道：
“总编，您就别难为咱们了，咱们的人根本进不去啊！财政司署那边现在全是荷枪实弹的当兵的，有他们在，我们的人怎么可能进得去实地报道新闻.....能写出这么多字，已经是咱们笔杆子硬，靠着以前的人脉听墙角听来的。”
“笔杆子硬有个屁用！做新闻要的是实锤！要惊世骇俗的实锤！要猛料！”张晓春气得把折扇往桌上一扔，“要是《德臣西报》或者《南华早报》那帮洋人报纸抢了先，咱们这老脸往哪搁？”
“砰！”
两人正说着，就在这时，办公厅的大门突然被撞开，巨大的动静着实让整个编辑部里昏昏欲睡的人都吓了一跳，几个伏案写作的编辑惊得直哆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只见早上去财政司署大楼蹲守的、戴着圆框金丝眼镜的年轻记者欧阳，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长衫下摆，不知被什么东西扯破了一大块，腿边满是泥点子，显然是在泥泞的街道上狂奔过....
他镜片上全是雾气，手里则紧紧捏着一本发皱的速记本。
“总……总编！水！快给我水！”
欧阳扶着门框气喘如牛，因为跑得太急，两条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欧阳？你不是在财政司署大楼那边盯着吗？怎么搞成这副德行？是被当兵的打了？”
张晓春皱了皱眉，示意旁边的杂役倒杯凉茶过去，嘴里还不忘数落道：
“要是没捞到大新闻，你这身长衫的修补费，报馆可不报销。”
“报……报销个屁！这新闻要是发了，咱们报馆能把这栋楼都拆了翻新一遍！”
欧阳一把抢过凉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他也顾不上擦。
喝完水，他一步跨到张晓春桌前，圆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透着近乎癫狂的亢奋。
“总编！撤版！把晚报的头条全给我撤了！另外，通知印刷车间停下手里所有的活儿！咱们现在、马上发号外！！！惊天动地的号外！”
“你疯了？这时候撤版？还要另外发号外？！！”张晓春瞪大了眼睛，以为这小子受刺激过度了。
“真的！千真万确！”
欧阳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几乎是颤抖着对张晓春吼道：
“是九龙城寨警署的怀特警司！就在不久前，他带着人马进了财政司署，又毫发无损地出来了！而且，他接受了蹲守在大楼外围所有记者的采访！！”
“这有什么稀奇的？鬼佬出来作秀罢了。”张晓春依旧不解。
“稀奇的在后面！”欧阳一字一顿地吼道，“怀特在面对我们所有记者时，话说得冠冕堂皇，说什么掌握了技术……但我留了个心眼！在他们上车离开的时候，我拼了命挤到了他的车边......”
欧阳模仿着当时的情景，手舞足蹈：
“当时车子发动，噪音很大，周围又乱，怀特警司为了催促司机吼了一句话……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还以为咱们华人不懂洋文，或者是以为在噪音里没人听见呢！哈哈哈……”
“他吼了什么？别卖关子！”张晓春也被欧阳的情绪感染，不由自主站了起来。
“他吼道——Don't let the German scheme succeed any further!（别让德国人的阴谋进一步得逞！）”
欧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跳了起来：
“总编！您听明白了吗？German！德国人！！！斯特林不是发生意外被火烧死的！是德国人！是战争行为！
怀特警司亲口承认，今天凌晨爆发的连环灭门惨案都是德国人的阴谋！
结合之前《德臣西报》曾经发报提及总督府让怀特警司成立地龙行动组，并让他们深入调查几年前就已经倒闭关门的德记洋行……我敢打包票，这就是德国人对大英殖民地发动的生化袭击！！！”
“什么？！！”
张晓春只觉得眼前的欧阳在讲疯话，又或者，这个世界疯了。
德国人？生化武器？阴谋？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在如今远东局势波云诡谲的敏感时刻，简直就是一枚扔进舆论场的核弹！
这不仅仅是香江的治安新闻，这是要引发国际外交地震的大事！
“你听清楚了？真的是German（德国人）？不是什么Jewman或者其他的词？”张晓春的声音都在颤抖。
“这要是假的，我就把自己的耳朵剁下来喂狗！”欧阳指着自己的耳朵，发着毒誓，“当时《南华早报》那个戴礼帽的鬼佬也在场，但他离得远，还在那记怀特的官话呢！只有我，只有我不要命地贴上去了！”
欧阳得意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那鬼佬还在发愣的时候，我就已经抄近道跑回来了！现在全香江，咱们《循环日报》绝对是第一家拿到这个内部定性的独家新闻！！总编，发吧！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张晓春听着欧阳惊天的言论，持扇的左手狂抖不停。
他嘴里反复呢喃：“德国人？生化武器？我的老天爷……这比广州那边的革命党起义还要劲爆！德国人是想挑起和英国佬的战争吗？”
一想再想，张晓春不停在狭窄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此刻的他，脑中正在天人交战不休！
这篇报道一旦发出去，后果不可估量，如果发错了，报馆会被查封，他会坐牢，但如果发对了……《循环日报》将一战封神！
在这个火药桶般的年份，没有什么比列强开战更能刺激销量的了。
而且，既然是洋人警司亲口说的，那就是官方消息！出了事也是九龙城寨警署叫怀特的胖子顶着！
“好！好！好！”
想通了其中的关节以及背后的利益关联，张晓春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的犹豫瞬间被报人的狂热取代：
“欧阳！你这次立了大功了！这要是发出去，咱们能把那帮只会看洋人脸色的报纸全踩在脚底下！”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还处于呆滞状态的编辑部成员咆哮道：
“都愣着干什么？快！把那版不痛不痒的垃圾全给我拆了！”
“头版头条！用最大号的铅字！给我加黑！加粗！要让瞎子都能看见！”
张晓春一把抓起一支毛笔，蘸饱了浓墨，在白纸上挥毫泼墨，笔锋如刀，写下了几个杀气腾腾的大字：
《德人阴谋乱香江！生化邪术焚高官！》
《九龙城寨警署怀特警司怒斥：此乃德国人阴谋！》
写完标题，张晓春把笔一扔：“印！给我加印！平时的一倍……不，三倍！我要让这期号外在半小时内铺满上环和中环的每一条大街小巷！
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连串的灭门惨案是洋人在自导自演，是德国鬼子在英国佬的地盘上撒野！”
“快动起来！为了销量！为了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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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中环另一头的《德臣西报》报馆，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当时该报社在场的记者吉米也偷听到了这个所谓的独家新闻，虽然吉米没有欧阳那么近的距离，但他是个混迹市井多年的老油条，懂得看口型，更懂得脑补。
“安德鲁先生！虽然怀特警司说的话我只听到了半截！”吉米满头大汗冲进主编安德鲁的办公室，“但我敢保证，他提到了German（德国）这个单词！！这一连串事件的背后，一定是德国人的阴谋！！”
主编安德鲁是个典型的英国殖民主义者，听到这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德国人……这群好战的普鲁士蛮子！如果是真的，那就是战争行为！！”安德鲁眼神阴鸷，“九龙城寨的怀特警司我是认识的，他虽然贪财好色，却是个怕死的家伙，绝不会满口跑火车去得罪德国人。
既然他敢在公共场合喊出来，说明总督府已经有了确凿证据……快！我们也发号外！标题要耸人听闻！”
几乎是同一时间，《德臣西报》的印刷机也开始了轰鸣，只不过他们的标题更具煽动性和恐慌感：
《GERMAN BIOLOGICAL WEAPON ATTACK?》（德国生化武器袭击？）
《WAR LOOMS OVER VICTORIA HARBOUR!》（战争阴云笼罩维多利亚港！）
随着两家报馆的一声令下，印刷车间内巨大的轮转机开始全速运转。
无数张带着墨香的纸张飞舞而出，即将把怀特因为大嘴巴而无意中泄露的、但却经过媒体恶意加工的惊天秘闻，彻底传遍整个香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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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号外像雪片一样洒向街头，原本就因为连环惨案而人心惶惶的中环局面，瞬间炸了锅。
皇后大道中，一个原本在给路人讲火鬼索命的说书人，正说得唾沫横飞，突然，一个小报童塞给他一份刚出炉的《循环日报》。
说书人扫了一眼标题，愣了半晌，立马把惊堂木一拍，脸色一变，改口道：
“列位！刚才那是前传！咱们这就说正书——那德国鬼子施展西洋邪法，炼金火毒乱中环！这...这一切都是洋人的毒计啊！”
围观的群众一片哗然。
“什么？吴大善人被灭满门的事也是德国人干的？？！！”
“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鬼！原来是洋鬼子在斗法！”
“这德国人也太狠了，连咱们华人的买办都杀全家？这是要打仗了吗？”
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但这一次，恐慌中夹杂着普通民众寻找到了宣泄口的愤怒。
摆花街附近的几家德国洋行首当其冲，几个激进的青年学生和趁火打劫的烂仔，手里拿着石头和砖块，聚集在一家名为西门子洋行的店铺门口。
“打倒德国间谍！”
“滚出香江！”
“哐当！”一块砖头砸碎了洋行的玻璃橱窗，里面的钟表散落一地。
紧接着，更多的人涌了上去，打砸抢烧。
混乱中，也没人分得清哪些是学生，哪些是浑水摸鱼的流氓....
而在汇丰银行门口，原本排队取钱的市民更加疯狂了。
“快取钱！打仗了！德国人的炮艇要打过来了！”
“听说德国人已经在九龙放毒气了！快跑啊！”
一种末日临近的氛围，笼罩在维多利亚港的上空。
……
二十分钟后，中环德国驻香江领事馆。
此时，德意志帝国驻香江领事冯·乌斯拉尔男爵，正坐在洒满阳光的露台上，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他看着远处海港里繁忙的景象，心中正在盘算着如何进一步扩大德国在华南的贸易份额，挤压英国人的生存空间。
突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静谧的氛围。
“砰！”
露台的玻璃门被撞开，他的秘书穆勒像见了鬼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露台，连礼仪都顾不上了，手里拿着一份刚出炉的《德臣西报》号外以及一份中文的《循环日报》。
“男爵阁下！出事了！出大事了！”穆勒大喊。
冯·乌斯拉尔皱眉，不悦道：“穆勒，保持你的风度！！你是德意志帝国的官员，不是街头的小贩。发生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失态？”
“不……阁下，风度……现在没用了！”穆勒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