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鞠了一躬，动作看似恭敬，说出来的话却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觊觎：
“总督阁下，大日本帝国的侨民在湾仔和北角一带非常密集，刚才我也收到了报告，因为生化武器的恐慌，有些华人暴徒开始借机冲击日本商店，抢劫财物。”
日本领事抬起头，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满是奸诈的精光：
“如果皇家警察因为某些……不可抗力的原因，无力维持治安，保护外侨的安全，大日本帝国海军驻扎在附近的第三舰队，随时可以派遣海军陆战队登岸……协助贵方维持秩序。”
登岸？协助？
卢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飙升：这帮矮脚鸡皮痒了吗？想趁火打劫！？？
他太清楚日本人觊觎香江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而现在居然想借着这个由头把军队开进香江岛？这是想把这里变成第二个旅顺吗？
但他现在根本来不及跟眼前的各个领事扯皮，斯特林的死因还没查清楚，那个该死的生物炼金术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还没搞明白，现在又变成了被列强围攻的外交惨案。
眼下卢吉能想到的救命法子，竟然只能寄托在那个捅了天大娄子的怀特身上，以及怀特刚才在电话里信誓旦旦提到的、那个能解决一切问题的神秘技术顾问身上.....
“各位！各位请冷静！”
一念至此，卢吉不得不站起来。
他强行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双手向下虚压，试图控制住即将失控的局面。
他先是转头看向那个时刻准备拔刀的德国人，放软了语气安慰道：
“这是误会！男爵阁下，这绝对是误会！是该死的媒体为了销量在断章取义！在造谣！怀特警司只是在描述一种……一种尚未被科学完全解释的自然现象，并不是针对贵国！”
卢吉一边编着瞎话，一边观察着众人的表情：
“怀特警司正在带着……带着真正的技术专家赶来！一切都会有科学的解释！我们的大英帝国的科学家已经掌握了线索，请给我们一些时间！”
“时间？”乌斯拉尔男爵冷笑一声，根本不买账。
“我的耐心是有限的，威廉皇帝陛下的耐心更是有限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金色的怀表，啪嗒一声弹开表盖看了一眼，随即重重合上。
“依照国际公法，在发生针对主权国家的恶意诽谤和潜在战争威胁时，受害国有权要求立即介入调查，以洗清污名！”
乌斯拉尔男爵再次逼近一步：“这是最后通牒，卢吉爵士。
如果一个小时内我看不到能洗清德意志嫌疑的解释，柏林方面将视此为大英帝国对德意志的恶意挑衅！！届时，一切后果由贵方承担！美洲虎号的炮弹，可没长眼睛！”
话已至此，会客厅内的空气彻底凝固！
就连喋喋不休的美国领事都闭上了嘴，他在二人的对话中感受到了真正的战争意图。
面对德国人的步步紧逼，卢吉爵士脸上的假笑慢慢消失了。
他缓缓挺直了腰杆，抬起头，湛蓝的眼眸里此刻没有了丝毫惊慌，一种老牌帝国独有的高傲威严缓缓浮现。
在这个靠舰炮说话的时代，大英帝国还从没被人指着鼻子威胁过，哪怕是正在崛起的德国人也不行。
卢吉冷冷开口，声音透着寒意：“收起你那一套，男爵。”
“这里是维多利亚城，不是你们的胶州湾。”
他轻蔑地瞥了一眼乌斯拉尔，嘲讽道：
“美洲虎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只是一艘排水量只有九百吨、还是上个世纪下水的老旧炮舰吧？它的锅炉烧红了，能跑出十五节吗？”
卢吉直视着乌斯拉尔的眼睛，一步不退：
“如果你敢让它卸下炮衣，甚至只要它的炮口敢转动一下……我向你保证，此刻正驻泊在鲤鱼门外海的皇家海军米诺陶号装甲巡洋舰，会在十分钟内把它送进海底喂鱼。”
“你想试试大英帝国海军的成色吗？男爵？”
“还是说，你想让舰艇上几百名水兵，还没来得及吃午饭就变成维多利亚港里的浮尸？”
听到这套反威胁的话语，乌斯拉尔男爵的脸色一变再变，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滞了一下。
他没想到卢吉在理亏且被动的情况下，还能表现得如此强硬。
但他心里也清楚，美洲虎号在米诺陶号面前，确实就是个玩具，大英帝国的余威尚在，卢吉有这个底气。
“至于宣战……”卢吉站起身，眼神中满是不屑，“如果仅仅因为一个愚蠢警察的几句胡言乱语，德意志帝国就要发动战争，那只能说明威廉皇帝陛下的神经太脆弱了，或者……你们其实早就想找个借口开战了？如果是那样，大英帝国奉陪到底。”
“你！”乌斯拉尔大怒，却一时语塞。
“好了，好了！两位先生！”
一直观察局势的美国领事见火候差不多了，赶紧插了进来打圆场。
他显然不希望这里真打起来，那样华尔街在远东的投资可就全泡汤了。
“现在不是比拼舰队吨位的时候。”
美国领事眉头紧锁，摇了摇手中的汇丰银行报表，充当起了和事佬：
“卢吉爵士，我们不关心德国人有没有投毒，也不关心你们谁的炮舰更大。
我国关心的是，现在的谣言导致汇丰银行的股价在半小时内跌了三个点！如果不马上平息恐慌，华尔街的投资者会很不高兴。”
日本领事也适时发出了阴恻恻的声音，语气依旧谦卑但眼神却更加贪婪：
“总督阁下，大日本帝国的侨民在湾仔遭到了暴徒的石块袭击，如果皇家警察无力维持秩序，我们的海军陆战队……”
“不需要！”
卢吉断然回绝，直接打断了日本人的痴心妄想。
他的目光扫过矮小的日本领事，声音森寒：“大英帝国的领土，不需要外军协助治安。
如果你们的陆战队敢踏上香江的土地一步，哪怕是一个脚印，我们就视为入侵！管好你们的人，领事先生。”
虽然嘴上硬气，把这群饿狼一个个怼了回去，但卢吉心里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如果怀特那个蠢货不能带回解决一切麻烦的科学解释....要是他不能把这个弥天大谎圆过去，一旦被证实是他在包庇下属造谣，甚至真的查不出斯特林的死因…
…伦敦外交部绝对会把他生吞活剥了，甚至不用等德国人开炮，他自己就得先下台滚蛋。
卢吉淡淡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强行镇定道：
“诸位，怀特警司和我们的首席技术顾问，正在带着现场勘查的铁证赶来。”
“我向各位保证，这绝不是什么生化袭击，而是一场……一场极其罕见的科学意外，一个小时！只需要一个小时，真相就会大白！”
说完，他不顾外交礼仪，直接转身大步走向侧门，留给各国领事和秘书等一个面面相觑的背影。
刚走到门口，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门口已经被吓傻的侍从官吼道：
“让他们去偏厅喝茶！拿最好的红茶！把他们的嘴给我堵上！”
第200章 此时此刻，这已非谎言
交代完侍从官后，卢吉径直走向总督府二楼的办公室。
一个仆从战战兢兢端来一杯红茶，卢吉看都没看，直接挥手打翻。
“那群普鲁士野蛮人……他们怎么敢！”卢吉压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叠今早才翻阅过的绝密档案上。
档案最上面是几张黑白照片，照片拍得模糊，但依然能看清是一具姿势怪异的尸体，旁边画着一些常人难以理解的炼金符号......
卢吉的大脑飞速运转，将两个月前怀特提上来的关于德记洋行生物炼金术的报告与今天凌晨发生的怪事串联起来：
为什么斯特林会死得那么蹊跷？
为什么是人体自燃这种闻所未闻的方式？
还有吴大福等华商全家灭门惨案，几家人整整齐齐死于非命……除了德国人精密到变态的计算，还有谁能做到！？
更重要的是——时间点太巧了！
怀特那个大嘴巴刚向报社透露惨案背后是德国人的阴谋，德国人的炮舰美洲虎号就已经直指总督府？！？
这反应速度快得不合常理！
按照外交惯例，抗议需要流程，需要发电报请示柏林，一来一回起码要半天。
可德国人就像是早就写好了剧本，只等着这边的戏一开场，他们就立刻把炮口推了出来。
“这绝对是预谋好的……这...这根本就是精心准备好的战争借口！”
卢吉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准确无误！
他在殖民地政坛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懂这种强盗逻辑了——只有真正的罪犯，才会表现得比受害者更愤怒，才会用极端的强硬来掩盖罪证。
德国人之所以敢联合美日向总督府逼宫，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威胁，恰恰说明他们急了。
他们急于在证据确凿之前把水搅浑！！
“怀特……那个蠢货！”卢吉骂了一句，但随即又不得不承认，“虽然他那张嘴该缝起来，但他有一点是对的，德国人看样子是真的准备动手了！！可恶！！越是这种关键时候……现在手里却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以上报伦敦！！”
这就是目前最尴尬的境地。
他相信这是德国人的阴谋，但他手里只有怀特在电话里语焉不详的汇报，以及一堆看了让人做噩梦的照片。
如果没有那个所谓的陈顾问提供的科学证据，一旦德国人真的开炮，或者伦敦方面迫于外交压力派来独立调查团……
拿不出实锤证据的他，就会变成那个挑起远东战争的疯子，变成大英帝国的罪人，最后被送上军事法庭。
“我不能输……绝对不能输给这群德国佬！”
必须把这个德国阴谋坐实！
“副官！副官在哪？！”
一念至此，卢吉冲到门口，对着空荡荡的走廊怒吼。
“砰！”
没过数息，走廊另一头的电报室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名身穿苏格兰高地团制服的陆军上尉飞奔而出。
他手里还抓着一个电话听筒，听筒线被拉得笔直，显然是刚才还在进行着激烈的通话。
上尉眼中透着惊恐，像是刚从电话那头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阁……阁下！我在这里！”上尉对着卢吉行了一个扭捏的军礼。
卢吉快步上前一把揪住上尉的衣领，口水溅了对方一脸：
“布朗呢？该死的布朗死哪去了？！”
“我让他去找怀特，让他把怀特那个……那个叫陈什么的专家给我带回来！这都过去多久了？如果怀特是只乌龟，这会儿也该从九龙爬到总督府了！他不知道这里已经火烧眉毛了吗？！”
“德国人的炮口正对着我们的头顶！如果怀特不能带着那个专家，带着科学证据出现在这里，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
“报……报告阁下……”上尉结结巴巴地说道，“刚才……就在刚才，我通过中央警署的总机交换台，强行切入了中环街区的巡逻岗线路……他们……他们汇报了怀特警司的行踪。”
“说什么？！快说！他在哪？是不是在路上了？”
“他们说……看见怀特警司的特别行动车队了。”上尉咽了一口唾沫，“大约一个小时前，怀特警司的车队确实抵达了财政司署大楼，处理好了那里的……残留能量。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难道车坏了？！”卢吉瞪大了眼睛。
“不……巡逻岗那边回报，财政司署的黑烟已经停止了！怀特警司……他带着人出来了！但是……这群人没有往总督府这边来！巡警说看见他们的车队拉着警笛，往摆花街方向冲去了！”
上尉闭上眼，一口气把收到的消息吼了出来：“而且……巡逻警员报告说，怀特警司说要去摆花街处理德国人遗留的次级连锁引爆装置！”
“摆花街？！”卢吉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