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轮在夜色中破浪前行,载着这三个男人一头扎向了九龙的夜幕之中。
第245章 锁气销因局
时间来到晚上九点多,渡轮的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声,船身微微摇晃,最终靠上了九龙天星码头的木质栈桥。
水手抛出粗大的缆绳,套在岸边的生铁桩上,跳板搭下的那一刻,船尾那些惊惶了大半天的华商和苦力争先恐后地往岸上挤。
九龙的繁华程度远不及对岸的中环,此刻夜风微凉,码头上只有几盏昏黄的煤气路灯亮着。
白天,大批听信了德国人生化毒气传闻的市民从中环疯狂逃难至此,这会人群已经散去大半,但码头空地上满是凌乱的脚印,几只被踩碎的藤条箱子散落一地,旁边还丢弃着几件廉价的粗布衣裳。
防波堤的避风角落里,几十个衣衫褴褛的难民蜷缩在麻袋上,在海风中瑟瑟发抖。
陈九源目光扫过码头暗处,在望气术的视野下,码头周围盘踞着几道微弱的灰黑色气机,这定是常年混迹码头的帮派烂仔和底层苦力留下的气息。
骆森和大头辉推着机器脚踏车顺着跳板滑下渡轮,陈九源则在后座稳住身形。
刚下到码头平地,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华籍巡警从货仓阴影处走了出来,这两人满脸疲惫,显然白天维持秩序累得不轻。
此时看到一辆罕见的机器脚踏车从渡轮推下来,他们立刻警觉地停下脚步,手握紧了警棍。
“站住!大半夜的,推着机器脚踏车干什么?车上装的什么?”领头的巡警大声喝问。
夜色深沉,天星码头昏暗的煤气灯光根本照不远,两名巡警借着微弱的光线,只看到三个黑影推着一辆造型古怪的车辆下来。
这年头九龙地界能开得起这等物件的人屈指可数,他们看不清这车身带着军用的制式,只当是普通富商的座驾,以为是哪个有钱人家的少爷或者走私的商贩半夜过海。
骆森停下脚步,把车身大架支起,还没等他开口,大头辉已经按捺不住了。
“瞎了你们的狗眼!火水灯往哪照呢?!”
大头辉上前一步,劈手夺过其中一名巡警手里那盏昏黄的防风火水灯,直接往自己和骆森脸上一照。
“睁大眼睛看清楚老子是谁!连森哥的道你们也敢拦?!”大头辉粗着嗓门喝骂。
两名巡警被火水灯的光芒一晃,这才看清眼前骆森和大头辉两人的面容,惊恐万分,握紧的警棍立刻松开,险些掉在地上。
“骆……骆探长!辉哥!”领头的巡警猛地并拢双腿站直,赶紧抬手敬礼。
“实在对不住!这天太黑了,我们兄弟俩站了大半天岗,眼睛都熬花了,真没认出是您二位!这物件太稀罕,我们还以为是……”
“行了行了,今天情况突然,你们两人也累了一整天,都辛苦了。”骆森打断了他的话。
话锋一转,他突然板起脸说道:“今晚中环全面戒严,我奉怀特警司的命令运送重要物证回警署,你们两个怎么窝在货仓角落里躲懒?”
“探长明鉴!白天码头挤满了从中环逃难过来的人,警务司署派人过来下令要严查过往人员,我们在这死守,兄弟们连口水都没喝上。”巡警连连低头赔罪,“我们真不知道是您在执行公务。”
“我知道了,今晚码头还有哪些人盯着?”骆森看了眼码头周围随口问了一句。
“回探长,除了我们几个兄弟,就只有几个烂仔在西边货仓那边收保护费,其他人都回去歇着了。”巡警老老实实回答。
陈九源坐在后座,听到巡警这般说,目光随之扫过西边货仓的方向,果然,刚才望气术捕捉到的那几道灰黑气机,正是那帮黑帮烂仔。
骆森察觉到陈九源的目光,立刻心领神会,他摆了摆手下达驱逐令:
“带上你的人,去西边货仓把那几个烂仔给我赶走,别让他们在码头上碍眼,这边不用你们管,去办差吧!”
“是!我们这就走!”两名巡警不敢多留半秒,转身快步走向西边。
看着巡警走远,骆森重新跨上座位,右脚踩下启动杆,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运转声。
伴随着引擎轰鸣,车头的车灯瞬间亮起,光束直直打在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光线扫过,只见前方的泥地上散落着不少被人踩得破烂不堪的报纸,夜风一吹,几张残破的报纸翻滚着贴到了前轮边。
陈九源低头看去,报纸上加粗的黑体字标题在灯光下依然刺眼——
《德国生化武器袭击!》《生化邪术焚高官!大英帝国危矣!》
骆森瞥了一眼地上的报纸,冷哼一声:“报社那些笔杆子造谣生事的本事倒是一绝,坐稳了,我们回城寨!”
骆森刻意压低车速,行驶了大半个小时,机器脚踏车终于抵达九龙城寨外围。
错综复杂的违建楼房紧紧挤压在一起,深夜的城寨内部喧嚣更甚白天,三教九流皆在此地昼伏夜出。
骆森熟练地开着摩托车拐进一条死胡同,停在一家挂着老陈记钟表铺的破旧门脸前,他跳下车后在门前敲了三下门板。
不多时,木门吱呀一声拉开一条缝,一个满脸沧桑的中年独眼汉子探出头来,见到是骆森,立刻恭敬地拉开大门。
“骆探长,大半夜的您怎么来了?”独眼汉子低声问道。
“阿生伯,借用一下您的后院停个铁疙瘩,晚点我来取。”骆森边吩咐边拔下车钥匙。
“您放心,规矩我懂。”阿生伯连连点头,招呼着大头辉一起把车推进了院子。
见骆森和大头辉等人还在搬摩托车挎斗内的东西,阿生伯很自觉地和骆森打了个招呼,随后退回房间闭上房门。
骆森见状,便和陈九源解释了一句阿生伯的身份。
而后,大头辉从箩筐里面将两个皮袋提了出来,又和骆森一起把分散放在箩筐间隙内的古董玉器之类贵重物品,重新用黑粗布装好,陈九源则提着装有紫黑色晶体的手术箱。
三人舍弃了车辆,徒步走进城寨。
巷道内光线极暗,只有偶尔从楼上窗户透出的微弱灯光,三人熟门熟路朝棺材巷的风水堂内走去。
本想抄近道穿过长生巷避开城寨内杂乱的目光,未想到走入巷子没多久的一个转角处,一家地下赌档的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骰子碰撞碗底的清脆声和赌徒们声嘶力竭的叫骂声。
门外蹲着两个瘦骨嶙峋的瘾君子,手里捏着破旧的竹制烟枪,眼神涣散。
见到三人提着鼓鼓囊囊的包裹走来,这两人贪念作祟,歪歪扭扭地站起身,张开满是黑牙的嘴便要上前抢夺。
“几位大爷,赏口烟土钱吧……”
陈九源面不改色,脚下足尖微微一点青石板,一道无形气机贴地掠过,直接将两名瘾君子的膝弯击软,两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半天爬不起来。
“别理他们,走侧巷!”骆森低喝一声。
他侧身用肩膀撞开一个企图从赌档里探头张望的赌徒,护着陈九源和大头辉迅速转入另一条更为狭窄的暗巷,避开了赌坊门口的喧闹。
没走多久,前方的陈九源突然脚步微顿,大成鬼医的敏锐感知让他察觉到,两侧低矮的屋檐上,几只眼睛泛着幽绿光芒的野猫悄无声息弓起了身子跟了上来。
陈九源面色冷峻,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双眸深处青碧色的光芒骤然一闪,一道气机顺着地脉激荡开来!
仅仅只是轻微的威压,便让屋檐上几只绿眼野猫凄厉惨叫,直接从瓦片上跌落,连滚带爬地逃入黑暗。
“陈先生,刚才那是……”大头辉咽了口唾沫。
“几只不长眼的野猫罢了,走吧。”陈九源继续埋头迈步向前。
巷道越走越深,几名衣着单薄的暗娼倚靠在斑驳的墙壁上,招揽着过往的苦力,骆森走在最后殿后,目光在黑暗中来回扫视。
就在这时,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壮汉提着裤腰带从暗娼馆子里跌跌撞撞走出来,正好挡在三人面前。
他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劣质米酒味,眯着眼睛盯上了骆森手中的包袱,直接伸手去抓:
“兄弟,包里装的什么好东西?拿出来给大爷开开眼!”
骆森从后方探出手捏住壮汉的手腕,五指猛然发力,壮汉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将壮汉拉近,压低声音,语气森寒:“滚远点,再多看一眼,我把你这两颗招子挖出来喂野狗。”
壮汉痛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求饶。
骆森一松手,他便连滚带爬地逃进了旁边漆黑的窄巷。
两三个半露着肩膀的娼妓听到动静,刚把头探出木门,大头辉立刻转头凶神恶煞地一瞪,直接将她们吓得缩了回去,紧紧关上了门板。
三人在迷宫般的城寨巷弄里左穿右拐,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棺材巷。
风水堂的木板门紧紧闭合,门框上方挂着的八卦镜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驱散着周围的秽气。
陈九源掏出黄铜钥匙打开门锁,三人迅速闪身进入屋内,骆森反手将木门关严,并插上粗大的门闩。
屋内陈设依旧,八仙桌、神龛、檀香炉静静矗立,直到这一刻,三人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终于放松下来。
“砰!”
大头辉将两个皮袋和包袱重重放在八仙桌上,整个人直接瘫倒在长条板凳上:“我的亲娘诶,这一路过来可真累人。”
骆森也是长舒一口气,走到桌边点燃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桌上的巨额财富和装着紫黑色晶体的手术箱。
骆森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缝隙观察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走到桌边坐下。
他掏出香烟,递给大头辉一根,自己也点燃一根。
陈九源将手术箱放在神龛下方,转身看着桌上的皮袋和包袱,心中思绪涌动。
虽然在罗公馆已经拔除了金条和汇票上的阴煞之气,但这些物件上依然残留着一些因果痕迹,若不妥善处理,极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森哥,辉哥,先帮个忙把东西处理下。”
骆森吐出烟雾,点头应了句:“需要我们怎么配合?”
陈九源走到风水堂后院,后院是他平日里打坐修炼的地方,地下土质紧实,地脉走向平稳。
“辉哥搭把手,拿上铲子和铁镐,把后院东南角的青砖撬开,往下挖三尺深。”陈九源指着特定的方位吩咐了一句。
大头辉起身,不多时便从杂物间找出工具,走到院子的东南角,他抡起铁镐,尽量小声撬起青砖,生怕惊动隔壁棺材铺的老刘。
砖块被取掉后露出下面的黄土,他挥动铲子,一铲一铲将泥土挖出,毫不拖泥带水。
陈九源则站在一旁,调动识海中的青铜八卦镜。
镜面在识海中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的幽光,他双手结印,将自身大成鬼医的气机外放,笼住大半个后院。
七八分钟后,一个长宽各两尺、深三尺的土坑挖好。
陈九源从柜子里取出一小袋糯米、几枚铜钱以及几张黄符纸。
他走到坑边将糯米均匀地铺在坑底,糯米能吸收地下的湿气和残余的阴气,接着,他将铜钱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摆放,用以镇压地脉。
“把皮袋和包袱放进去。”陈九源示意。
骆森和大头辉合力将装满金条、汇票和古董的物件小心翼翼放入坑中。
陈九源随后将注入气机的黄纸放置在物件正上方,双手合十,口中念诵道门真言:
“九天玄音,地脉锁魂,金气内敛,因果断绝,锁气藏金局,成!”
陈九源低喝一声,剑指直指土坑。
在望气术的视野下,土坑周围的泥土发生异动,地气涌出在上方形成小小的无形旋涡,将皮袋上散发的暗金色财气和微弱的因果痕迹锁在其中慢慢消磨。
“填土,把青砖复原。”陈九源收起气机。
大头辉挥动铲子,将挖出的黄土重新填回坑里,用脚踩实,骆森将青砖重新拼凑,经过一番修饰,后院东南角的地面恢复了原样,完全看不出挖掘的痕迹。
三人回到大堂,此时已经是深夜,经过一天一夜的奔波、生死搏杀和挖掘藏金,三人都已精疲力竭,骆森靠在椅背上,眼里可见明显的血丝,大头辉趴在桌子上,眼皮直打架。
陈九源端起茶壶,倒了三杯凉茶,推到两人面前。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几分疲惫。
“规矩必须立下。”陈九源放下茶杯,目光紧紧盯着两人。
“接下来一段时间,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不管总督府怎么查罗公馆的火灾,我们三个谁也不许露富,日子照旧过,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就当今晚的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
大头辉用力拍了拍脸颊,让自己清醒过来:“陈先生放心。”
骆森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泥污,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老练:“阿源,你安心休息,警署那边的事交给我来应付,后面可还有不少事情要安排呢!”
第246章 邀功请赏
话音落下,大头辉还想要再插嘴,肚子里突然发出咕噜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