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站起身,猛地立正敬礼,大声回应:“誓死效忠大英帝国!多谢长官栽培!”
怀特十分受用骆森的态度。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镶着金边的渣打银行支票簿,拔出钢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直接拍在骆森的办公桌上。
“这是五十英镑的特别津贴!地龙行动组昨晚的行动是最高机密,你们的功劳不容任何外界质疑!”怀特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封口意味。
骆森双手接过支票,将其郑重地折叠放入上衣口袋:“长官放心,昨晚我们整夜都在九龙销毁样本,中环发生的所有事情,与我们毫无关联!”
“Very good!(非常好!)”
怀特满意地点头,随后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勋章,走向办公室门口,转身对骆森体贴道:
“你现在带着阿辉回家休息,给你们放几天假!至于陈顾问那边的医疗费用,全从这笔津贴里走!”
“是!长官!”骆森大声回应。
看着怀特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离开办公室,骆森转过头,与刚从沙发上坐起、强憋着笑意的大头辉对视了一眼。
两人看着桌上留下的雪茄灰和五十英镑支票,心中满是嘲弄。
第247章 政治部的连锁反应
“吱呀——”风水堂的木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陈九源穿着略显宽大的长袍,手里拿着一块木牌挂在了门框边的铁钉上,木牌上用毛笔写着七个大字:“东主染风寒,闭门谢客。”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门前,正哼哧哼哧卸着排门板的老刘,眼角余光瞥见这道身影,手腕一哆嗦,手中门板直接砸在青石板上。
老刘头瞪大眼睛,上下打量着陈九源。
几天前的早上,他可是亲眼看着这位陈先生被一群英国黄毛巡警找上门,随后被警署的差人带走。
“哟!陈先生?”老刘头回过神来,平日里那股尖酸刻薄的语气立刻冒了出来。
他将门板往墙根一靠,双手拢在袖子里,酸溜溜拖长了音调:
“陈先生,你这全须全尾从警署回来了?我还当您这风水铺子得空出来了呢!我昨晚还跟内人合计,寻思着找房东把中间这堵墙给打通,好让我多摆两口上等的金丝楠木棺材。”
陈九源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并未动怒,只觉好一阵子没听到老刘这市侩嘴脸的话语,这会听着反倒有些真切的生活气。
“咳咳……”陈九源顺势捂住嘴,刻意虚咳了两声,“托刘老板的福,只是协助官府查了点案子,不过在外面熬了几宿,沾了点风寒,这不,只能闭门歇息两天了。”
陈九源放下手,双眸中青碧色的光芒一闪而逝,望气术瞬间扫过老刘头的面门,随后轻飘飘地顶了一句回去:
“刘老板,我看你印堂发暗,眼底泛青,左手太渊穴气机凝滞,这两天夜里起夜小解的时候,总是滴滴答答尿不尽吧?你真要病急了,可记得去长生巷街头抓两服车前子和金钱草熬水喝,别硬挺着。”
被这一句点破了自己难以启齿的隐疾,老刘头狐疑地盯着陈九源的脸,面皮涨得通红。
“得了吧,惹了官非还能囫囵个儿回来,算你命大!少拿风水看相那一套唬人!我身体好得很,一顿能吃三大碗白米饭!”老刘头一边心虚嘟囔着,一边转身走进自家铺子。
不多时,他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小捆用麻绳扎着的干枯草梗,隔着半空直接扔进了陈九源怀里。
“拿着!陈年的艾草和柚子叶!”老刘头板着脸,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
“赶紧拿去后院烧了熏熏屋子!去去你身上的官非晦气!别把你那风寒和局子里的霉运过到我这寿衣店来,要是坏了我店里的生意,我可找你算账!”
“多谢刘老板赠药。”
陈九源接住那捆散发着辛辣气味的艾草,微微拱手,随后退回屋内,反手插上了门闩。
门外,老刘头听着落闩的声音,吧嗒了一下嘴,暗自嘀咕:
“这陈先生……怎么去警署走了一遭,身上的气势反而变得更吓人了?刚才看他一眼,我这心口直发毛……”
风水堂内,陈九源脸上刻意装出来的病态消失无踪,双眸中精光内敛,他将艾草束随手放在八仙桌上,径直走向里屋。
里屋角落里的炉子升起一缕青烟,香味在空间内弥漫。
陈九源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双手交叠置于丹田气海处调息。
历经半夜的打坐,大成级别的鬼医命格在体内已然稳固。
五雷正法的气机沿着奇经八脉奔涌,所过之处,昨日踏足中环后在斯特林的案发现场、三大华商私宅以及西区殓房等地方沾染的阴毒残气被雷火之力消磨殆尽,散作淡淡的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他放下手将全部心神集中在识海中央。
昨夜在罗公馆斩杀罗荫生时,那道被青铜八卦镜洗去血腥业障的极品吞金财气,早已顺势汇入了他的命宫之中。
此刻,他借助气机静心环视周身,只见头顶上方虚无缥缈的气运华盖正不断在体表流转,经过大半夜的沉淀,气运华盖边缘已经被吞金财气镀上了一层愈发显眼的暗金边框。
随着五雷气机的冲刷与周天运转,这股外来的财气与自身的国手命格彻底交融,再无分彼此,难以言喻的厚重感充斥全身。
陈九源的脑海中,隐隐闪过无数画面,全是罗家这笔财富金气曾经的流向:
贿赂英国官员时的贪婪嘴脸、购买枪支弹药时的硝烟、雇佣黑帮打手时的嚣张……
经过大半个小时的消化与感悟,陈九源缓缓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微弱的暗金光芒,整个里屋都被这股底蕴照亮了一瞬。
陈九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站起身,走到院中,用井水洗了把脸,精神重新抖擞起来。
“笃笃笃。”大厅的木门传来敲击声。
陈九源走回前堂,拔下门闩。
骆森与大头辉推门而入,两人身上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便服。
大头辉迈过门槛,反手关好木门,他虽然眼眶周围布满血丝,此刻精神头反而异常亢奋。
骆森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怀特签发的五十英镑渣打银行支票,两指夹着递到陈九源面前。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驱散隐隐的倦怠感,语气沉稳中带着几分笑意:
“阿源,警署手尾全都处理干净了,怀特对我们的说辞深信不疑,生怕我们走漏了生化样本的风声影响他的前程,这不,不仅直接给我和辉仔批了几天假,还倒贴了这五十英镑的特别津贴,说是用来给你结医疗费的封口费。”
“哦?五十英镑?”陈九源眉头微挑,他伸手接过支票扫了一眼,轻笑道:“怀特这次倒是舍得拔毛了,看来他是真把昨日的种种一切都当成自己的通天梯了。”
大头辉在旁边咧开嘴直乐,粗糙的大手拍着桌子附和:
“陈先生,您是没看见怀特那副怂样!一听东西全毁了,虽然心疼,但看我们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什么辐射!这英国佬平时目中无人,今天对我们客气得不得了!”
“干得漂亮。”陈九源点点头,顺手将支票推回骆森面前,“这笔钱既然过了明路,森哥你收着便是,罗家的汇票和金条暂时不能见光,这五十英镑回头找机会拿去给手底下的兄弟们买点酒肉,把警署上下的关系再夯实些。”
骆森也不推辞,他干脆利落地将支票折好重新揣进怀里:“行,那这笔钱我就当活动经费了。”
陈九源看着两人,语气放缓:“既然官面上的挡箭牌立住了,你们俩虽然精神还行,但到底熬了夜,身子骨吃不消,先各自回家好好睡一觉。”
大头辉张了张嘴,还想提以后要如何拿钱招兵买马的事,陈九源直接摆手回绝了:
“万事开头难,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养足了精神再从长计议。”
骆森用力搓了搓脸颊,转头对大头辉说道:
“阿源说得对,咱们不能急躁,辉仔,精神点是好事,但也得让身子缓口气,听阿源的,先回去睡觉!”
两人没有再多废话,拉开木门,探头看了一眼巷子里的动静,随后快步融入了城寨的喧闹中。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陈九源重新关上大门。
门外的叫卖声熙熙攘攘,巷弄里,卖白糖糕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
就在九龙城寨的市井小民为了几文钱奔波,主角团隐入暗处消化战果之时,一海之隔的中环,却因为罗公馆的一场冲天大火,再次掀起了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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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稍稍退回昨日傍晚时分,中环,总督府二楼的机要书房。
总督弗雷德里克·卢吉爵士端坐书桌后方,面色严肃,桌面上放着一份盖着法医印章的尸检报告。
驻港英军政治部最高长官休斯上尉笔挺地站在书桌前方。
休斯穿着卡其色的军官制服,双手背在身后,他在远东服役多年,曾经处理过不少华人社会中流传的超凡神秘案件。
不过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在他看来,所有的超凡现象都可以用前沿的物理和化学理论来解释。
“休斯,史密斯是你的得力下属,他和财政司副司长斯特林死在了同一间办公室里,法医官的报告你已经看过了,人体自燃。”卢吉将报告推向休斯,“今天早上发生的多国领事逼上门讨说法的事情,想必你的人已经告知你了,在你看来,德国人的间谍是否已经进入了总督府的行政中枢……”
听到这番质疑自己专业能力且带着敲打性质的话语,政治部情报头子休斯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握紧了拳腕。
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显压着被冒犯的愠怒,不过军人的严苛纪律让他迅速将情绪隐藏起来。
只见休斯立正挺胸,对着卢吉敬礼后严肃道:“总督阁下!您这话是对皇家政治部情报防线的严重低估!”
休斯的声音缓慢拔高:“政治部在总督府周边三条街区布置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暗哨,所有负责内部洒扫的华工...甚至在夏日为府内送冰块的车夫,其三代背景均经过政治部驻港人员的交叉核查。
如果真有普鲁士间谍能渗透进行政中枢,我休斯愿意立刻脱下这身军装,上军事法庭接受绞刑!”
话音落下,休斯见卢吉并未对自己这番话表达认同,只是淡淡摆了摆手,显然是对他国外交领事集体上门讨说法的事情对政治部表示着不满情绪。
休斯无奈,只能顺着卢吉方才的质问,将桌上的报告拿起来翻阅。
数分钟后,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军人的生硬:“总督阁下,法医官的报告写得很详细不错,不过我不相信所谓的人体自燃。
柏林科学院的激进派肯定研制出了某种烈性的白磷混合溶剂,或者是未知的高效放热化学武器,我们必须从化学袭击的角度去搜查中环所有的德资洋行仓库!”
卢吉闻言打断了休斯:“休斯,德国人使用的是否为化学武器,这个我已然知晓,现在,我需要的是嫌疑人。”
“我明白了,总督阁下,您口中的嫌疑人我已经锁定了!”
休斯将报告放回桌面,同时从左侧腋下的公文包里迅速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档案,直接摊开在卢吉面前。
“阁下请看,这是中环德律风局今早送来的接线监听抄本,以及线人汇总的行踪记录,史密斯前些日子的行踪都记录在这上面,前天上午十点零五分,他曾通过专线与斯特林通过话.....随后在十一点三十分,他亲自带队,调动了政治部的外围便衣,甚至越权包围了九龙城寨警署!”
休斯伸手戳在档案上的一张模糊黑白照片上:“史密斯试图逮捕一名华人风水师,也就是怀特警司手下那个所谓的特别顾问陈九源。
史密斯去抓捕那个华人,过后不久就惨死在斯特林的办公室里......我认为,那个华人风水师绝对有重大嫌疑!我请求立刻签发逮捕令,由政治部直接接手审讯陈九源!”
“荒谬!”卢吉猛地一拍桌面,打断了休斯的推论。
“休斯上尉,你的政治判断力太迟钝了!你口中那个华人顾问,今天下午才刚刚在各国外交领事面前,用他的东方地质学和物理学手段,证明了中环一系列的谋杀案是德国科学家施耐德研究的生化武器袭击!
他甚至当场检测出了日本武官身上的热能辐射残留,替大英帝国化解了一场迫在眉睫的外交战争危机!”
卢吉站起身,走到墙边的远东地图旁,背对着休斯:
“陈九源是怀特警司地龙行动组的核心成员,怀特虽然贪财,但他对大英帝国绝对忠诚!他们刚刚立下大功,你现在去抓人,是在质疑怀特的工作能力?还是在质疑我刚刚向国际社会发布的官方声明?”
休斯立正低头,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语气依然固执:
“阁下,我无意质疑您的决策,但史密斯的死不能就这么停止调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华人,他出现的时机极度不合理!”
“史密斯的死当然不能停止调查!但你的调查方向错了!”
卢吉转过身,眼神严厉地盯着休斯,语气中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
“你不要去插手怀特的地龙行动组!你的政治部有着整个殖民地最精锐的情报网络我需要的是施耐德这个德国人及其背后团伙的更多信息!!你去查那些德国人,去查那个叫做秘术会的组织,查清楚他们到底把什么样的新型军工化学实验搬到了香江!这才是政治部该做的事,而不是去和一个立了功的华人顾问过不去!”
“是!阁下!我会集中力量追查德国间谍的动向。”休斯大声应答。
他心中虽然对那个华人仍有疑虑,但他清楚殖民地的政治规则,总督需要用华人去牵制各方势力,同时把功劳归于英国警司,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违背总督的意志。
从总督府出来后,休斯上尉直接乘坐马车返回了驻港英军政治部办公室。
此时夜幕已经降临。
他脱下军帽挂在衣帽架上,走到办公桌前,翻开史密斯生前留下的工作日志和中环德律风局的接线记录。
既然总督不让他去查那个华人,他就必须从史密斯和斯特林近期的交集中寻找突破口。
休斯逐行查阅着黄色的记录纸.....
斯特林作为财政司副司长,近期最大的行政动作就是全权经手查抄华人豪商罗荫生的资产.....罗荫生被剥夺太平绅士头衔后,卢吉总督有意将罗荫生这头已经养肥的猪宰杀分食。
总督前阵子才安排斯特林着手罗荫生名下的罗氏航运和相关财产汇算,这件事在政治部的档案记录里同样有浅浅的留存,而史密斯就在那几天频繁与斯特林联系频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