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老头的手劲还是那么大,但用力的方式完全不同,现在是搀扶。
"后生仔,你没事吧?"
他的语气里再无之前的倨傲和戒备,连带着那股令人退避三舍的药渣味都似乎淡了几分。
"无妨。"陈九源借力站稳,"先回屋。"
百草翁扶他回药庐,让他坐在那张唯一的藤椅上,之前陈九源只配坐破凳子,现在直接升级到了藤椅,待遇提升的速度比药圃里那些草木恢复得还快。
老头转身在柜子里翻了半天,从最底层摸出一支用油纸裹了三层的野山参。
看那包裹的郑重程度,这东西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碰。
切片、冲泡,一杯滚烫的参茶递到陈九源手里。
"喝了它,补气的。"
百草翁看着陈九源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声音罕见地柔和。
"老朽一生治病,自以为手段高明,今日是你给老朽上了一课。"
"我钻研的是术,想的是怎么用药去控制、去掠夺,你走的是道,讲究的是顺应、调和。"
陈九源把参茶饮下。
滚烫的茶水入喉化成暖流,冲散了脏腑间的寒意,暂时安抚了那只躁动的蛊虫。
"医道同源,只是后人分了门户,前辈,我的诚意你看到了,现在该谈我的病了。"
百草翁点头。
他拉过小板凳坐到陈九源对面,伸出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搭上寸关尺。
这一次他诊得极慢,极细。
三根手指在脉搏上轻轻移动,足足过了小半炷香的工夫,百草翁才收回手。
他的眉头锁得死紧,吐出一口浊气。
"好生霸道的降头,这牵机丝罗已经跟你心脉长在一起了,像藤蔓扎了根,任何外力强行剥离,都会连着心头肉一起扯下来,是玉石俱焚的下场。"
"以前辈的术可有压制之法?"陈九源问。
百草翁沉默了。
他站起来在屋里踱步,走了七八个来回,踩了两坨不知名的干草药,踢翻了一个空药罐,最后停在铁锅前面,盯着锅里还在冒泡的黑糊糊看了半天。
"压制可以。"他转过身,"但根除,老朽无能为力。"
"既然它想吃,那就给它吃点加了料的东西。"
百草翁走到桌前,把那半碗馊稀饭推开,铺上一张干净的黄纸。
提笔落字,笔尖在纸上飞快游走,一张密密麻麻的药方成形。
"七星续命汤。"
他将药方推到陈九源面前,枯指点着上面的药材名。
"主药是你方才用的那几味阳药的加强版,但光靠这些还不够,要逼那虫子进入休眠,必须用虎狼之药劫夺它的生机。"
百草翁的指尖划过药方下半部分,那里写着天然硫磺晶、雷公藤、生半夏,以及最后两个字.....
砒霜。
第24章 送纸人给我添点人气,真有你的老刘!
"这方子有毒!"
百草翁老头把写满狂草的黄纸推到陈九源面前:
"喝下去你会痛苦万分,但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那只虫子也不好过,逼它蛰伏。"
陈九源看着"砒霜"二字,面不改色。
"能管多久?"
百草翁伸出一根手指。
"一年!一年之内蛊虫蛰伏,你与常人无异,但一年之后此方失效,蛊虫产生耐药性,反噬只会更凶。"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少见地露出几分郑重。
"记住,这是拖延之法,能给你时间却给不了你生路。"
陈九源将药方折好,贴身放入内袋。
一年,比青铜镜推演的半年多了一倍。
足够了。
"多谢前辈。"陈九源起身抱拳,"交易达成。"
他走到门口,迈过门槛的时候回了一句:"那些药草以后别再用老法子种了,它们不是你的长工,对它们好一点,才给你卖命。"
百草翁站在门里,看着那道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药渍的手,又看了看后院门帘的方向。
"卖命……"
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两遍,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到铁锅前,把那锅熬了三天的黑糊糊端起来,犹豫了一下,倒进了门外的臭水沟。
陈九源还没走出死人巷,身后传来百草翁追出来的脚步声。
老头手里多了两样东西: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厚重手札和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药包。
"方子上的药材味味罕见,上年份的炮附子、天然硫磺晶,跑遍港九都未必能寻齐。"
百草翁把药包塞进他手里,皮囊扎得紧实,里头的药丸硬邦邦地硌着掌心。
"这包丸药是我以前配的存货,压不了一辈子,勉强顶个十来天,先吃着,趁这工夫去找齐那些药材。"
陈九源接过药包,又接过那本手札。
揭开油布,陈旧纸张的霉味散发出来。
封皮上写着五个古朴篆字,《岭南异草录》。
"这是我早年游历岭南时记的杂书,南洋降头的偏方解法也顺手抄了些。"
百草翁满是褶子的脸上闪过不自在,像一个被迫承认自己藏了私房钱的老伴。
"我悟性不够,参悟这本书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放在你手里兴许能派上用场,反正留在我这也是给虫子蛀。"
陈九源没说客套话,只是对着百草翁深鞠一躬。
"前辈大恩。"
"去吧。"
百草翁背过身去,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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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巷。
夜风灌进衣领,陈九源把药方的位置又往里塞了塞,确保贴紧胸口。
心脏里的蛊虫安分了些,大概是方才在药圃里喷出的那口阳火精血把它烫着了,短期内不敢太嚣张。
他走过那口枯井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井沿石头上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冷绿色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映在积水里的倒影,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里藏着一股与这副身板完全不匹配的锐利。
一年。
够他把棋盘上的棋子挪几个位置了。
路过隔壁寿衣店的时候,门板后面传来老刘的呼噜声,鼾声此起彼伏,中气十足。
陈九源嘴角微动,这老家伙倒是睡得踏实。
推开风水堂的门,关上落锁。
堂内聚气阵嗡嗡低鸣,一丝暖意从八仙桌下的符阵中升起来。
陈九源在太师椅上坐下,就着煤油灯的光把那张药方铺开,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砒霜。
他前世的导师说过一句话:所有的毒药都是药,所有的药都是毒,区别只在于剂量。
同样的道理,所有的死路都是活路,所有的活路都是死路。
区别只在于走的人够不够硬。
陈九源收好药方,从牛皮纸包里倒出一粒黑褐色的丸药。
丸药比龙眼核小一圈,表面粗糙,散发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辛辣味,闻着像是把姜、蒜和某种虫子的尸体一起碾碎了搓出来的。
他没有犹豫,仰头吞下。
丸药入喉烫,药性沿着食道往下走,落入胃袋的那一刻炸开暴烈的热流。
身体本能地想要呕吐,他咬紧牙关死死摁住。
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抓得太师椅扶手咯吱响。
热流扩散至心脉。
他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只原本躁动不安的牵机丝罗蛊,蠕动的频率骤然放缓。
痛觉持续了整整一刻钟才逐渐消退。
陈九源拿起手帕,擦去嘴角溢出的药渍,长出一口气。
十来天的安生日子,勉强算是赊来了一笔短期贷款,利息高得吓人但好歹本金还在。
他把《岭南异草录》翻开,就着煤油灯读了起来。
百草翁的笔迹歪歪扭扭跟狗刨的似的,但内容扎实得很。
岭南毒虫的习性、南洋降头的禁忌、几种冷门解蛊的药引子......有些他在前世的古建筑文献里见过类似记载,有些则闻所未闻。
夜深了。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几下,他合上书,闭眼调息。
明天得想办法去找那些药材,炮附子和天然硫磺晶,既然百草翁说了难寻,想来保和堂多半没有,得另寻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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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九龙城寨阴雨连绵。
雨水顺着城寨那些乱搭乱建的铁皮屋顶往下淌,汇成一股股灰黑色的水流,在巷道里横冲直撞。
棺材巷本就不是什么好地段,这一下雨,寿衣店门口的白灯笼被雨甩得东摇西晃,配上对面废弃义庄里传出的老鼠叫,整条巷子的氛围拉满。
除了缺一口棺材横在路中间。
九源风水堂的招牌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