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刘,端着一碗烂面条蹲在门口的屋檐底下,一边吸溜面条一边打量着隔壁。
"你看那后生仔,"老刘把一块咸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对临时请来帮工的做棺材苦力努了努嘴,"脸色白得像我刚糊好的纸人,我赌他撑不过接下来的三天。"
临时工苦力缩了缩脖子:"刘叔,听说那是跛脚虎罩着的……"
"跛脚虎?"老刘冷笑一声,"阎王要收人的话,跛脚虎也拦不住,等着吧,过两天咱们就有生意上门了,嘿嘿,到时候我给他打个八折,算是邻居一场。"
临时工还想说什么,风水堂那扇门突然从里面推开了。
陈九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碗刚从后院煤炉上端下来的药汤。
他不知道老刘在说什么,但看到那张皱巴巴的老脸和嘴角挂着的面条,大概猜到了八九分。
"刘老板,你门口挂的那两个白灯笼,左边那个绳结松了,再不系紧,今晚就得砸你脑门上。"
老刘下意识抬头一看。
果然,左边那个灯笼的挂绳已经磨得毛了边,经雨一泡,眼看着要断不断。
"呵,多谢您来着。"
老刘嘴上客气,心里嘀咕:这快要死的后生,眼睛倒是毒。
陈九源没再搭理他,转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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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的"三天"预言落空了。
第三天下午,雨刚停,空气里还憋着一股闷劲儿。
一个贼眉鼠眼的瘦小男人出现在棺材巷口,踮着脚尖往里张望的样子像一只闻到猫味儿的老鼠。
想进去,又怕死在里面。
此人穿着件油腻的长衫,眼圈发黑,印堂处笼罩着一层肉眼可见的晦气。
他在巷口抽了三根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狠狠踩灭,犹豫再三终于一咬牙溜了进来。
"是……是陈大师?"
男人探头探脑地挤过门槛,眼神四处乱瞟。
风水堂里头的桃木剑、黄符纸、多宝格上的瓶瓶罐罐.....每一样都让他脖子后面的汗毛竖起来半截。
陈九源正靠在太师椅上翻《岭南异草录》,抬眼皮扫了他一下。
催动望气术。
视野中色彩褪去,这人的印堂黑得跟染了墨似的,一缕微弱阴冷的黑气像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脖颈处,正一点一点勒紧他的气运。
沾了脏东西,不算大毛病,但拖下去能把人活活霉死。
"什么事?"
"大师救命!"
男人见陈九源搭理他,立马变了副嘴脸,哭丧着脸扑到桌前,两手扒着桌沿恨不得趴上去。
"小人叫细猪,在西城开了个小小的麻雀馆,不知撞了什么邪,最近半个月客人逢赌必输,个个输到当底裤都不剩,再没人敢上门,眼看就要关门大吉了!"
陈九源把书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逢赌必输?"
"对对对!邪门得很!"细猪急得直搓手,"昨晚有个胆子大的客人坐主桌摸牌,他摸到一半脸都发白了,您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说他摸到了一只手!一只冰凉的手!那手还抓着牌不放!吓得他当场尿了台子底下,连鞋都没穿就跑了,今早我过去收拾,那张桌子底下全是尿,馆子里的伙计死活不敢进门,都说闹鬼了。"
陈九源没有问更多的废话,信息够了。
他起身从门口的铁盆里拢了一捧碳火拨旺,红光跳动起来,把门槛照得明暗交替。
"进门先跨火盆,去去你身上的霉味。"
细猪不敢不从,抬腿跨了过去。
碳火的热气从裤腿底下蹿上来,他竟然打了个寒颤,倒不是烫的,是那股子冷意被碳火一逼,从脊椎骨缝里往外窜,像有条死蛇从后背滑下来。
"带路。"陈九源拿起墙角的黑布伞。
麻雀馆离得不远不近,在隔壁四五条街的一栋唐楼地下室。
从外面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半地下窗户,铁栅栏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写着"顺和麻雀"四个字,漆皮剥了一半。
推开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明明是大热天,屋里却冷得像冰窖。
四张麻将桌空荡荡地摆着。
陈九源在门口站了两拍。
望气术视野下,整个地下室笼罩着一层灰扑扑的阴气,算不上凶恶但浓度不低。
长期积攒的赌徒怨气和晦气沉淀下来,把这地方泡成了一口阴井。
四张桌子里,靠正中央那张的阴气最重。
黑色的煞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霜花,趴在桌面上像一层薄冰。
他径直走过去。
"这张桌子怎么回事?"
细猪跟在后面,咽了口唾沫:"那是主桌,平时都是大客坐的,最近邪门得很,谁坐那个位置谁输,连把十三幺都能被打成诈胡,牌还没摸齐呢,手气就全漏完了,大家都说那桌子吃人。"
陈九源直接弯腰,伸手在桌底的横梁连接处摸索。
这张桌子是老式的花梨木八仙桌,底部的榫卯结构粗粝,缝隙很深。
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硬物。
那东西被深深嵌入了木头缝隙里,外面还糊了一层黑泥,像是有人刻意藏进去又怕被发现所以拿泥巴封了口。
他扣住边缘用力一撬。
啪嗒。
一个铁疙瘩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磕在桌腿上停住。
细猪凑过去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那是一枚铜钱。
样式古怪,方孔偏大,边缘磨损严重得几乎看不清刻字,表面覆盖着一层黑绿色的铜锈。
最令人不安的是上面沾着些许暗红色的泥土和疑似干涸血迹的黑斑。
隐约还透着一股子腥气。
陈九源蹲在地上,盯着那枚铜钱看了两拍。
识海中青铜八卦镜微微一震,古篆跳了出来:
【提示:此物为冥币(压口钱),用于死者含口,买通冥路之用,长期置于阳宅之内可引阴夺阳,吸食周围气运。】
陈九源抬头看向细猪。
"这东西哪来的?"
细猪的腿已经在打颤了,嘴里结结巴巴:
"上……上个月有个赌客输光了钱,拿这个抵债,他说这是过路钱能招财,我看它古色古香的就……就拿钉子钉在桌子底下,想镇镇财气……"
"镇财气?"陈九源站起身,冷笑一声。
"这是死人嘴里含的压口钱,殓房里收尸的时候塞在舌头底下的,专门用来买通阴差过路。"
细猪的脸从白变成了青。
"你把这东西钉在赌桌底下,等于是在向死人借运。"
陈九源拿脚尖把铜钱拨到一边,语气里没有半分危言耸听的意思。
"它吸走的不光是你客人的手气,还有你自己的阳寿,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心慌、手脚发冷?"
细猪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大、大师,那怎么办啊?"他差点直接跪在地上,"我不想死啊!"
"死不了,就是破财。"
陈九源从怀里取出一张空白黄符,又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挑了一撮朱砂粉。
他把朱砂拈在指尖,以气血催动,指代笔地在符面上勾了几道简单的线条。
三横两竖收一圈,比他画那些高阶符箓潦草得多,但对付这种低阶的聚阴煞绰绰有余。
符成,他屈指一弹。
"啪!"
符纸精准地贴在地上那枚铜钱上。
"尘归尘,土归土,阴阳路断。"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青烟。
烟雾腾起的那一拍,铜钱表面的黑锈像是被滚水浇了一样急速剥落,嗤嗤地冒着细响。
等青烟散尽,地上只剩一枚干干净净的废铜烂铁,阴冷感荡然无存。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室的温度肉眼可见地回升了。
那把一直在嘎吱嘎吱叫唤的吊扇似乎也顺畅了些,转速快了半拍。
细猪蹲在地上呆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把这铜钱扔到活水里,越远越好。"
陈九源收起那个装朱砂的小布袋。
"再用柚子叶水把屋子从头到脚擦洗一遍,连桌腿椅脚都别放过。"
"是是是!擦!都擦!用刷子刷!"
细猪连滚带爬地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双手捧到陈九源面前。
"大师,这是二十块,您收好!往后我这馆子要是翻身了,还得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陈九源接过红包掂了掂,二十块大洋,沉甸甸的,搁在城寨够普通人家吃两个月。
他又嘱咐了细猪几句注意事项,便撑着黑布伞回了风水堂。
堂内聚气阵嗡嗡低鸣。
他在太师椅上坐定,闭目沉入识海。
一丝温暖纯净的气流从青铜镜中涌出,缓缓注入心脉。
那股气流所过之处,经络里那些因药物压制而有些僵硬的部位重新恢复了活力,时刻伴随的隐痛也减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