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陈先生!你可算回来了!”
老妇人拎着一个补了三四块补丁的布口袋,小碎步走了进来,未等陈九源开口就絮絮叨叨说了起来:
“我来了三趟了!头两趟你不在,刘老板说你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我家那小子最近财运旺得怕人,码头上扛货扛了个满堂彩,工头连着两礼拜排他上早班,陈先生,你帮我看看,这运势是真的来了还是回光返照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陈九源放下书,微微坐正了身子。
“阿婆,坐下说。”
他示意老妇人在八仙桌对面的长条板凳上落座,伸出右手:“把令郎的生辰八字报给我,我先起一卦。”
老妇人赶紧从布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毛笔字,显然是专门请人写好带来的。
“哎呀先生,我这不识字,上回请牛尾巷代笔的阿忠帮忙写的,他收了我两个铜板呢!”老妇人将纸条递过去的时候还担忧问道,“您看看写得对不对?”
陈九源接过红纸条扫了一眼,右手在罗盘上拨了两下。
“戊子年生人,土命带水,今年流年走的是正财位。”他顿了一顿,抬眼看着老妇人,“阿婆,令郎今年二十三了吧?”
老妇人连连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忐忑:
“是是是,二十三了!先生连岁数都算得出来?”
“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岁数是明摆着的,不用算。”陈九源嘴角微微翘了翘,“运势没什么问题,工头排他早班多半是他最近干活卖力,被人家看在了眼里。”
老妇人听到这里,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连连点头。
“不过——”陈九源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在红纸条上多停了两息,这张红纸条被老妇人贴身揣了好几天,上面沾了不止一个人的体气。
除了老妇人自身焦虑燥热的气息之外,纸面上还附着另一层更年轻的体气,应当是她儿子的。
这缕年轻体气中,正财位确实旺盛,但在偏财位的边角上,挂着些许细微的灰色浊气。
这些浊气主嫉妒,不过气息不算浓郁。
但如果放任不管,到了下半年小耗星过宫的时候,就容易因小人生事而破财。
“阿婆,我且问你,”陈九源将红纸条放回桌面,声音略微压低,“令郎最近拿到工钱后,有没有人找他借过钱?”
老妇人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他有没有被人拉着去过赌档?”
老妇人的脸色微变,但还是摇了摇头:“没有!我天天盯着他的,他要是敢去赌,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好。”陈九源点头,“今年下半年有一颗小耗星过宫,主破小财,阿婆,你跟令郎讲,拿到工钱后不要借给旁人,不要去赌,不要贪杯,把这三样守住了,今年平平安安。”
老妇人忙不迭点头,双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布袋的带子。
陈九源停了一停,又多加了一句:
“另外,令郎平日里在码头干活的时候,身边有没有一个跟他同时进去的工友,最近突然对他格外热络?”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变了。
“陈先生,你怎么知道?!”老妇人嗓门陡然拔高。
“我家那小子前几天还跟我念叨,说他旁边扛包的老杨最近天天请他喝茶、帮他搭活儿,比亲兄弟还热络!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那个老杨以前可从来不搭理我家小子的!”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挥舞着:“我就说嘛!那老杨不是个好东西!他……他是不是想害我家小子?陈先生,你给我算算,他是不是想下套?!”
陈九源抬手虚虚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激动。
“让令郎跟那人保持距离,不远不近就行。”陈九源收起罗盘。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财运旺了容易招眼,身边有人心里不舒坦,但还没到使坏的地步,提前防着就好,工友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太近了吃亏,太远了反而引人记恨,不远不近最稳当。”
老妇人听得频频点头,干瘪的脸上又是感激又是后怕。
她哆嗦着从布口袋的夹层里摸出五个铜仙,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陈先生您收好,这是算卦的规矩钱。”
她犹豫了一下,又从夹层处掏出两个用红纸包着的熟鸡蛋,搁在铜仙旁边:
“这是今早煮的,还热着呢,您别嫌弃。”
“鸡蛋留着给令郎吃,扛大包的人要补身子。”陈九源将鸡蛋推了回去。
“不不不,陈先生您吃!”老妇人拼命摆手,“您不收我睡不安稳!”
陈九源看着老妇人执拗的神情,笑了笑,没再推辞,将鸡蛋收进了袖中。
老妇人千恩万谢走了出去,经过门口时还冲隔壁的老刘喊了一嗓子:
“刘老板!陈先生今天开张了!快去巷子里跟大伙说一声!”
老刘的推刨声停了一停,传来一句闷闷的回应: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你家跑腿的!”
“你不说我说!”老妇人浑然不在意,拎着布口袋迈着小碎步走远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陈先生开张了!路过的都听到没有!陈先生回来了——!”
老刘叹了口气:“这老太太的嗓门,比长生巷开纸扎铺的哭丧婆都响……”
陈九源听着门外这两老的应答声,嘴角弯了弯。
就在这时,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微微一震,镜面上古篆缓缓流转:
【事件结算:为底层百姓趋吉避凶】
【评定概要:察人未察之危,言人未言之害,不图厚报,不卖弄玄虚,以平实之言化解潜患于萌芽。】
【综合评定:乙中。】
【功德+3】
【功德值:291】
【提示:一卦虽小,却系一家生计,布局者之道,不独在翻覆天地,亦在润物无声,宿主近日行事多涉生死搏杀,偶行此等寻常善举,可养心性、固根基。】
三点功德比起在中环事件中拿到的大笔进账,这点零碎简直不值一提。
但陈九源没有忽略那句“可养心性、固根基“。
第256章 因果残痕,布局城寨
堂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巷口妇人唤小孩回家吃饭的高嗓门。
陈九源将方才老妇人留下的五个铜仙收进桌下的木匣里,又从袖中摸出那两个红纸包着的熟鸡蛋搁在桌角。
他重新翻开桌面的《岭南异草录》。
先前替老妇人的儿子断卦之前,他用鬼医气机感知沈家名帖时,纸面上附着的那缕阴寒浊气一直搁在心里。
他没有翻到昨天夜里读到的那一页,而是直接找到了关于伏邪入骨的记录,将这一页仔细看了一遍,用指甲在页脚掐了个印记,以备日后对照。
翻过记载伏邪入骨的页面,后面紧跟着一篇手绘图谱,记载的是岭南山区某种驱虫草药的采摘时辰和炮制手法。
图谱旁的蝇头小楷注释极为详尽,其中有一条写道:
“……此草性烈,忌与南洋蛊毒同施,否则药性相冲,蛊体暴胀,宿主七窍溢血而亡。然若反用其理,以此草煎汁涂于银针之上,可探蛊虫盘踞之深浅,辅以正法气机驱之……”
陈九源的目光在“南洋蛊毒”四个字上停了下来。
这四个字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巴颂。
那个躲在暹罗的降头师。
他本想直接将这一页翻过去,暂时没有足够的信息判断巴颂本体的状态和动向,想多了反而是空耗心神。
但手指捏在纸页边缘,停了三息,没有翻。
他注意到图谱正文旁边的天头处,还有一行用不同颜色墨水写就的蝇头批注,字迹比正文更细,墨色偏褐,显然是百草翁或者某位前人阅读此书时后加上去的。
批注写道:
“余游南洋时,曾闻降头术中蛊虫与施术者之间存牵丝感应之说,母蛊被强行拔除之际,施术者无论身处何方,皆能感知剧烈神魂震荡。若施术者道行深厚且心性阴毒,更有可能远隔千里引爆母蛊残存之本命精元,令蛊体与宿主同归于尽。此说未经证实,姑妄记之,以警后学。”
陈九源盯着这段批注看了好一会儿。
能在岭南草药录的驱虫篇旁留下南洋降头术批注的人,说明此人也是个涉猎宽泛的同道,读到驱虫草药时联想到了蛊毒,便顺手把所知所闻记了下来。
这时,棺材巷的巷口有推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听动静是送煤的脚夫,吆喝声拖沓。
陈九源放下书,半阖起双目,右手不自觉地探向桌角的法尺,指尖搭上木质雷纹,五雷气机在掌心跳了一下,温热的触感顺着木纹传来。
他散出一缕气机沉入识海。
青铜八卦镜在识海中央幽幽旋转,镜面散发着温润光芒,而在镜面深处还留有一道印记——
极细极淡,淡到他不刻意感知就察觉不到。
此前鬼医命格尚未晋升大成,气机不够精纯且诸事缠身无暇细查,这会细细端详才认出这印记,竟是当初子蛊盘踞心脉时渗入识海的因果残痕。
子蛊的肉身早已被功德之力强行剥离化作黑水,但蛊虫在心脉扎根期间烙下的因果印记并未随之消散。
施蛊之人未死,这道印记便还连着暹罗那头。
对于已经拔除了子蛊的陈九源来说,这道残痕没有半分伤害,但它确实是一根仍然存在的线头。
陈九源静了片刻,将感知沿着这道残痕往外延伸。
远端分岔。
一端极淡,指向九龙城寨某处,想来应是跛脚虎体内蛰伏的母蛊。
另一端更模糊,方位朝南,消失在识海的尽头。
还未更进一步探究,巷子外头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声,送煤的脚夫不知撞翻了谁家摆在巷口的酱缸,一个嗓门尖利的妇人正扯着喉咙骂娘,不过铜锣声夹在骂声里响了两三下便停了,倒是隔壁老刘的推刨声一直没断。
陈九源从识海中收回感知,睁开双眼。
他端起一侧的凉茶喝了一口,茶水入腹后,他在心中开始盘算起来。
巴颂的分魂在罗公馆负伤遁逃那晚,他亲眼看到一具被分魂操控的人形躯壳从露台上狼狈逃窜,度厄神针虽未直接命中那具傀儡,依然重创了分魂。
以那种程度的伤损,分魂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将罗荫生已死、自身受创的完整信息传回暹罗本体?
这取决于巴颂分魂和本体之间的联络方式。
陈九源没有足够的信息做出准确判断,但可以做最坏的打算。
假设巴颂本体已经知晓了一切,而从南洋暹罗到香江走海路至少需要半个月到二十天,要是从陆路绕道安南则时间更慢。
也就是说,他手里最多还有半个月到二十天的缓冲期。
这段时间里,雷法需要继续精纯,跛脚虎的母蛊必须处理,城寨的势力框架也得开始搭。
哪一件都拖不得,但哪一件都不能急。
另外还有一桩小事,老刘提到佩戴包浆老金表、两次登门摸底的四十来岁男人。
虽然眼下此人没有再出现,但这条尾巴不能忘。
方才那段批注中提到的“牵丝感应”又浮上他的心头。
他思量起当日利用功德拔除心口子蛊的细节。
当日子蛊彻底化作黑水那一刻,巴颂的本体大概率已经遭过一次反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