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果现在再把母蛊也强行摧毁,传回南洋的感应怕不再是一次模糊的冲击了,而是蛊虫全灭的清晰信号。
巴颂会怎么做?
加速赶来是一种可能,更坏的一种是:他不来,他远程引爆母蛊最后一丝本命精元。
跛脚虎久缠母蛊噬心,身子骨本就亏了不少,即便自己愿意消耗功德为他定点清除母蛊,可爆发的那一下跛脚虎能不能扛住,他说不准。
如果跛脚虎死了,他手下的势力散了架,城寨里的局面要再拧一块,又得折腾好一阵子。
陈九源将这层利害反复掂量了一遍,心中暗下定论:跛脚虎心口处的母蛊不能急着动。
等巴颂本体的动向明朗之后,一手拔蛊一手迎敌,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余地。
一念至此,他从朱砂盒里取出一支细毫笔蘸了点墨,在“牵丝感应”四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细线,算是给自己设下提醒。
做完这一切,心神回归现实,才发觉风水堂门外巷子里的市声又热闹了几分。
陈九源撇去念头不再多想,坐定之后在心里又盘了盘骆森和大头辉的情况。
骆森和大头辉昨日一早去警署向怀特交了差,怀特还给二人批了假。
以骆森的精细和老练,此刻应当在城寨里的住处休整,顺带消化这几天中环局势的变化。
大头辉在殓房外面抡斧头跟尸孽硬碰硬,阴阳眼的眼窍被煞气反冲,虽然养气丹已经修复了急性的损伤,但高强度使用不停歇,慢性的消耗怕也得静养几天才能缓过来。
这两个人不需要他特意去联络,手头的事忙完了自然会过来碰面。
陈九源翻过了一页书,目光在图谱上停了一停。
巷子外两个光脚的孩子又追了回来,嗖地从门前一闪而过,带起一阵穿堂风。
穿堂风掀起了桌上的书页角,也掀起了压在朱砂盒下面那张沈家名帖的一角。
陈九源看了名帖一眼,随手将它从朱砂盒底下抽出来,夹进了面前翻到伏邪入骨那一页的书页里。
呵,伏邪入骨。
这事同样急不来,等风水堂的日子恢复正轨了再说。
他合上《岭南异草录》将其放在桌面,随后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不过这闲适的光景并未持续多久。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功夫,风水堂里陆续来了两拨看相的街坊。
头一拨是胭脂巷的妇人来问姻缘八字,第二拨来的是码头扛货的苦力,是来求看流年的。
陈九源三言两语帮人断了卦,收好铜仙放入木匣。
脑海中青铜镜内照常提示收获寥寥可数的五点功德:
【功德值+2】
【功德值+3】
【功德值296】
查看完毕后,陈九源正准备起身去后院打一盆清水洗把脸。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忽然从巷口传来。
脚步声又重又急,咚咚作响,听着就不是寻常来看风水的主顾。
陈九源下意识将目光投向门口。
一个衣着讲究的汉子快步跑到风水堂门前,连气都来不及喘匀,便急匆匆四下张望了一圈。
来人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杭绸长衫,脚下一双黑面白底的千层底布鞋,手指上戴着金戒指,长衫的下摆沾了不少泥点。
来人正是跛脚虎的心腹头马,阿四。
“陈先生!陈先生您在里头!”
阿四一眼瞧见端坐在八仙桌后的陈九源,脸上的焦灼顿时化为狂喜。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进门时下意识地回头扫了一眼巷口,确认身后没有尾巴,随后双手抱拳,语气中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陈先生,您果真安然无恙!今早有弟兄在街口茶摊瞧见您的背影,撒丫子就跑回倚红楼报的信,我怕弟兄眼花看岔了,非得亲自过来确认一趟不可!”
陈九源闻言没有急着答话,先打量了阿四一眼。
大成鬼医的感知在这一瞬自然运转。
阿四的面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当初缠绕在他眉心的那团黑气已经散尽,不过阿四眼底有一圈青黑,显然这几天没怎么睡踏实。
陈九源收回目光,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木椅,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又从旁侧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杯子倒了凉茶推过去。
“阿四,是你啊!坐下喝口茶顺顺气,慢慢说。”
阿四依言拉开木椅,半个屁股挨着椅面,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热汗,这才开口。
“陈先生,您被差佬带走那天,虎哥一直派弟兄在巷口轮班盯着这边的动静,后来您一直没出来,虎哥急得掀了桌子。”
阿四声音压低了几分。
“虎哥先是花钱托了几个在警署里能递话的掮客,想打听您到底被关在哪间屋、定的什么罪,结果那帮掮客一听说您是被政治部盯上的,连骆探长都在里头跟洋人硬顶,吓得腿都软了,连个准信都不敢给,把定金全退了回来。”
阿四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探了探。
“万般无奈之下,虎哥花了大代价去码头上找了个跟华警有交情的李姓掮客,那姓李的胆大且有些本事,可他跑了一趟后回来还是摇摇头,说是鬼佬的政治部已经跟九龙警署翻了脸,骆探长自己能不能保住自己都是两说,外头的人更别想伸手进去。”
陈九源端着茶杯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虎哥听完就没再睡过一个整觉。”
阿四咬了咬牙,目光落在桌面上。
“连着两天,虎哥把堂口几个敢拼命的老弟兄叫到倚红楼后院,关起门来商量了好几次。”
他咽了口唾沫。
“虎哥的意思是,实在不行就豁出去,在警署外头闹一场。”
陈九源端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去警署闹事?”
“陈先生您别误会,虎哥不是要硬冲警署大门。”
阿四连忙摆手,身子往前又探了几分。
“虎哥的盘算是,趁夜里差佬换班的时候,让弟兄们在警署外头几条巷子里放火砸东西闹动静,逼警署的人出来弹压,趁着乱劲儿,再派几个身手利索的弟兄混进去,想法子把您带出来。”
阿四说到这里,自己也苦着脸摇了摇头。
“虎哥也知道这法子不靠谱,成算不大,可他说——”
阿四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胸口起伏了两回。
喉结滚动了一下,才把后半句闷声说了出来。
“他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在里头出事,什么都不做。”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风水堂里安静了一息。
巷口妇人的嗓门还在远处叫唤,隔壁老刘的推刨声有一下没一下地响着。
陈九源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茶入喉,微苦回甘。
阿四并不知道,这句话在堂屋里的分量比他以为的重得多。
跛脚虎是九龙城寨的地头蛇,手底下几十号兄弟的命都系在他身上,去警署闹事跟找死没分别,洋人不会跟你讲什么江湖规矩。
跛脚虎自是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份心,陈九源收到了,但他嘴上没讲。
“后来弟兄们也劝了,”阿四接着说,声音恢复了常态,“说闹了洋人逼急了,城寨里大把人跟着遭殃,虎哥正犹豫呢,后来外面传消息说您多半凶多吉少……”
他抿了抿嘴,显然那几天心里头也不好受:“……便把弟兄们都撤了回去。”
陈九源放下茶杯,没有接阿四这段话里含着的亏欠与歉意。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冷锐,直接追问了一个细节。
“你刚才说虎哥一直派弟兄在巷口盯梢,后来又把人撤了——什么时候撤的?”
这一问看似随口,陈九源心里却绷着一根弦。
前天夜里他和骆森、大头辉三人深夜回到城寨,带着两筐用咸鱼掩盖的黄金古董从长生巷抄近道走到棺材巷,三个人扛着鼓鼓囊囊的皮袋和包袱进了风水堂的门。
如果那个时辰跛脚虎的人还蹲在巷口,哪怕盯梢的人只看到黑影,或者对黑影手上的东西起了半分好奇,再往外头嚼两句舌头根子,这条线一旦被人摸出来,他自己不说,骆森和大头辉都得跟着遭殃。
阿四脸上闪过一丝惭意,连忙解释。
“这事说起来实在惭愧,陈先生您被带走头两天,弟兄们确实一直蹲在巷口轮班守着,可后面虎哥使了钱也打听不到您在警署里的半点消息,虎哥便把弟兄们都撤了回去。”
阿四仔细回忆了一下。
“大概是三天前撤的,从那之后就没再往巷口派过人。”
三天前。
陈九源在心中迅速核算了一下时间线。
他和骆森、大头辉是前天夜里回来的,阿四说弟兄们三天前就撤了。
也就是说,前天夜里他们扛着箩筐走进棺材巷的时候,巷口确实没有跛脚虎的人。
想通这一点后,陈九源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心底紧绷的弦无声地松了。
“嗯,知道了。”语气平淡。
阿四见陈九源没有追问的意思,明显松了口气。
他低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歇了片刻,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里多了一分慎重。
“陈先生,还有一桩事,虎哥让我来,除了确认您的安危,还特地交代我当面问您一句话。”
阿四的声音几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
“罗荫生……到底是死是活?”
陈九源闻言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阿四见他不答,连忙把话头接上去。
“这几天外头的消息乱成一锅粥,《循环日报》说罗荫生前天晚上在半山公馆被烧死了,连尸首都找不着,可《德臣西报》又说他是和德国人串通好了金蝉脱壳,人已经带着大笔钱财潜逃出港了。”
阿四歇了口气,往外头瞅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说。
“今日早上城寨里头的茶楼也在传,说总督都信了罗荫生没死那一套,已经下令海军在维多利亚港拦船搜查。”
阿四的嗓门又压低了半截。
“陈先生,虎哥这些日子全靠着您才撑到今天,当初苏眉嫂子的事,虎哥就发了毒誓要找罗荫生算总账,可罗荫生的势力不是我们能碰得动的,虎哥只能忍着,后来有您替虎哥出头,虎哥才看见了一线指望。”
“现在外面众说纷纭,有说他死了的,有说他跑了的……说实话,虎哥这两天一直坐立不安,可没您的吩咐他不敢轻举妄动,但又怕那姓罗的没死透,回过头来报复。”
阿四咽了口唾沫,又低声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