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晚风一阵紧过一阵,将走廊里的壁灯吹得晃了几下,光影在西厢房的墙壁上明灭交替。
药炉里的水咕嘟冒着细泡,苦参和当归的气味在沉闷的空气中愈发浓郁了。
赵雪兰的声音在安静的药味里更加清冷:"那就出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究竟是谁在洋人背后,替他们做出德国人在中环破坏以及杀人的解读?"
"这个人,又图的是什么?"
第260章 有件事,我自作主张了
这个问题从赵雪兰脱口而出之际,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父亲,您也清楚大部分洋人都是看不懂东方术法痕迹的,他们进入现场之后,法术的余迹、煞气灼烧、阴阳对冲的交手残留,大概率只会将其当成化学反应或者某种他们不认识的新式武器残留。"
赵廷翰没有出声,目光落在膝上的报纸上。
赵雪兰继续道:"中环出了这种举城震动的大事,洋人手忙脚乱的时候,急需专家替他们安抚局面、解释现象,这本是寻常之事,可如果其中某个被洋人倚重的专家,正好是懂术法、知晓其中真相的人呢?"
她顿了一下,语气笃定:"那这个人不仅能主导洋人对事件的认知方向,甚至能决定洋人去追查谁,不追查谁。"
赵廷翰靠回枕上,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清。
赵雪兰看着父亲的面色,拿起茶壶给他续了半杯。
赵廷翰接了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简单将茶搁在床头柜一侧。
"兰儿,你方才说总督府在短短八个时辰左右就让几家主流报社统一了报道的口径,这让为父想起了之前碰到的另外一件事。"
"为父有一回在巴达维亚,荷兰人的殖民政府下了一道禁令,封了所有华人码头的进出口,消息从荷兰人的府邸发出来到传遍各码头只用了半天,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后来查了才知道,不是荷兰人自己拿的主意,是一个在荷兰总督身边做翻译的闽南买办,把封港的理由事先替荷兰人写好了,连公文格式都一并准备妥当,荷兰高官只负责盖章,而那道禁令从措辞到时间点,全都出自这个买办一人之手。"
话毕,赵廷翰静静看着赵雪兰。
"你说洋人官员在八个时辰之内不可能自己走完验尸、定性、发通告三道手续……这点判断是对的,但为父认为你分析漏了一层。"
听着父亲的指导,赵雪兰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赵廷翰则是接着说道:"在我看来,能在八个时辰内替洋人高官把这一切准备好的人,那他和洋人之间的关系肯定不是单纯接触那般简单。"
"你口中那个可能存在的专家……他必定有一个已经在洋人衙门体系里站住了脚跟的身份,大概率还不是那种临时帮忙的身份,极有可能是洋人不会轻易质疑且能直接影响洋人判断的身份。"
赵雪兰的眼神微微变幻了起来,她想到了什么。
"爹,您说的是类似于巴达维亚那个买办翻译的角色?"
"未必是翻译。"赵廷翰微微摇头,"也未必是买办,可能是很不起眼的一个职位,但一定是够亲近的,亲近到能在洋人最慌张的时候把话递到决策者耳朵边。"
他停顿了一下:"而且……能在中环出了这么大的事之后不被当成嫌疑人,反而被洋人当成倚仗,这种人想想都让人发毛。"
对于父亲的感慨,赵雪兰已听不入耳,她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已知的所有细节:
私道上那位陈先生身边,持左轮手枪的那个人,她方才判断此人应该当过差且更接近在衙门里混得够久的老差骨……
一个在洋人官府里当过差甚至还可能是依然在当差的人……和一个有道门修为且能正面镇杀南洋邪修的年轻人搭在一起。
那如果那个拿左轮的人真的是洋人官府中人……
赵雪兰的呼吸不自觉浅了半分。
她快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中环出了命案,那警务司署的警员必然第一时间到场,假若那位陈先生的同伴里有能调动警队内部资源的人,那陈先生的同伴完全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在英方法医和调查人员手忙脚乱的窗口期,提前把一套经过包装过的解释递进去……
而洋人惊恐慌乱中正需要一个早已准备妥当的答案,这个时候只需要一个华人探长提供的答案足够专业、足够可信,洋人不会在忽如其来的风暴舆论里去细究来源……
正如父亲所言,他们只会照搬,然后统一口径,然后盖章,再然后发报……如此说来,八个时辰确实绰绰有余。
赵雪兰心惊,却没有当着父亲的面把这段推演说出来。
但赵廷翰显然看出了她脸上的变化:"想到什么了?"
赵雪兰犹豫了两三息,选择只说一半。
"女儿忽然记了起来,在私道上拿左轮的那个人,他开口的措辞里用了官家买卖四个字,如果这不是虚张声势,那他本身极有可能就是在衙门体系里有差事。"
闻言,赵廷翰面色一沉:"接着说。"
"按父亲你刚才的说法,女儿稍稍推演了一番,假若一个在洋人警队里有身份的人和一个有道门修为的年轻人搭在一起,如果这不是偶然,那这二人之间的配合就远不止昨晚在罗公馆那一趟了。"
赵雪兰本来打算在这里收住不说,但赵廷翰的目光逼了过来。
话已至此,赵雪兰索性将自己推测出来的最后几条线索全都铺了出来。
"父亲,您也清楚,罗荫生此前被扣上龙袍案已经传遍了全香江,而一旦总督府认定中环那些人的死法是德国人搞出来的新式武器,罗公馆的大火又恰恰在同一时段发生,两桩事捏在一处,洋人的结论只会往一个方向走……"
赵廷翰微微抬了抬下巴,等着赵雪兰继续说下去。
未想赵雪兰并未直接下定论,反而说起了另外的事情:
"嗯……有个消息您可能还不知晓。"
她抬手拿起今日下午《德臣西报》最新发出来的号外,然后用指甲在报纸上轻轻指了出来。
"总督府今天下午紧急发出来的通告里,没有说罗荫生死在罗公馆的案发现场。"
赵廷翰闻言一愣。
他从昨夜一直昏迷到父女谈话前,直到这会儿,还未来得及细看今日报纸,而刚刚赵雪兰复述报道时也迟迟未提及此事。
赵雪兰见父亲面露愕然,解释道:
"报纸上写的是半山火场内发现两具焦尸,身份尚待确认,后面紧接着的就是罗荫生涉嫌勾结外国势力,如果罗荫生已经在火里烧死了,总督府应该写确认遇难或者疑似死于火场,但报纸上没有这种措辞……"
她停了一会,猜测道:"在女儿看来,这篇报道的言下之意是:港府认定罗荫生还活着,金蝉脱壳跑了。"
话音落下,赵廷翰闭上了眼睛,屋内只余药炉里咕嘟冒泡的细响。
他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赵雪兰这番话的全部分量。
他是从气机生灭的角度看破了罗公馆的生死交锋,而他的女儿是从政治和逻辑的角度看破了这件事的因果。
两条路径截然不同,终点却指向同一处。
过了约莫二三十息,赵廷翰缓缓睁开双眼。
"兰儿,你推测的有几分道理,可从我在静室里感知到的气机来判断,罗家方向南洋阴煞气机先起后灭,道门雷法随后碾压,从气机生灭的程度来看,罗公馆内部的邪术施展者已经被彻底镇杀了,罗荫生如果是供养南洋邪物的宿主,蛊毒气机崩灭的同时,他绝无生还的可能。"
他用手指敲了敲报纸上"涉嫌勾结外国势力"那几个字,语气笃定:
"照理说,我认为罗荫生已经死了。"
没过一会儿,赵廷翰又敲了一下,语气反而弱了三分:
"或者说……罗荫生死了,但洋人不知道,洋人官府可能在按罗荫生还活着的路数追查。"
赵雪兰没有说话肯定或否定,只是沉默。
西厢房内又安静了下来,窗外走廊里的壁灯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影在墙上抖了抖便稳住了。
父女俩又是经过各自的思量后,赵廷翰开口打破安静。
"兰儿,你方才说的谁来替洋人做解读,那在你看来,你觉得那个帮洋人做解读的人是谁?"
赵雪兰深呼吸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没有任何证据。"
赵廷翰摆了摆手:"证据自然是洋人官府会去找,我们父女之间,只是闲聊。"
赵雪兰抿了一下嘴唇,沉了片刻才开口。
"父亲,在这整条事件链上,我假设真有那么一个人,此人必须同时具备三项条件。"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有能力正面镇杀罗公馆里的南洋邪修。"
第二根手指竖起。
"第二,有途径接触港府高层,尤其是洋人的决策圈子。"
第三根手指。
"第三,有头脑把术法造成的后果包装成洋人能接受的说辞。"
说完这三条,赵雪兰停了足足三四息的工夫,她在将自己接下来的推断理顺,也在斟酌该以什么方式呈现给父亲。
赵廷翰则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赵雪兰终于开口:"可是父亲,正是这三个条件同时成立这件事本身……让女儿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赵廷翰的眉头微微一动:"哪里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于……一般来说,一个有道门雷法修为的年轻人,如果只是途经此地碰上邪修,路见不平动手除害,那他在杀完人之后最合理的做法是什么?"
她自问自答:"隐匿行踪,迅速离开,不留痕迹。"
"可昨夜发生的事恰恰相反。"赵雪兰的手指按在报纸上"不明化学制剂"几个字上,缓缓说道:
"杀人之后不仅没有隐匿,反而有人跑到洋人面前去做解读、引导方向、统一口径,这就说明这个人或者这伙人不怕暴露身份,甚至在利用这次事件从洋人那里换取什么东西。"
听到此番推论,赵廷翰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
赵雪兰没有注意到父亲的目光,她脑子里的逻辑链正高速运行。
"父亲,女儿在这里做了一个假设,一个很大胆的假设。"
"说。"
赵雪兰深吸了一口气。
"假如那个陈先生确实是在罗公馆动手的人,那他身边持左轮的同伴又确实是洋人衙门里有身份的差人,那么此二人的组合本身就不是临时拼凑的,他们之间一定有长期的合作关系。"
这一点赵廷翰表示认同:"有道理。"
"可问题在于……"赵雪兰的语速忽然放慢了:"一个有高深道门修为的人,为什么会需要一个洋人衙门的差人做搭档?"
她抬头直视赵廷翰。
"反过来也一样,一个在洋人衙门里吃饭且身份不低的华探,为什么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替一个修行中人在总督府面前编造谎话、遮掩术法痕迹、甚至可能伪造证据?"
她的语气愈发笃定:"除非……两者之间存在一个更大的框架,将他们绑在一起。"
"你是说——"
赵雪兰接了上去,声音低到只有父女二人听得到。
"父亲,您在南洋待了二十余年,您一定清楚,在南洋各埠,不管是棉兰、巴达维亚还是槟城,凡是华人能在洋人殖民地站住脚的,背后永远不可能只是一个人。"
"棉兰的矿主靠的是福建帮和天地会的堂口,巴达维亚的糖王靠的是甲必丹制度和荷兰人的代持,就连您当年在暹罗能全身而退,靠的也是潮州帮老一辈的暗中关照。"
赵廷翰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女儿的推理让他既骄傲又感到一丝不安。
赵雪兰继续道:"一个年轻人,修为高深到能正面击杀南洋邪修,同时又能渗透进洋人的衙门体系替自己遮风挡雨,父亲,在女儿看来,这绝非一个人单打独斗能做到的事情。"
她把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的背后,极有可能站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势力。"
这几个字落下来,赵廷翰的瞳孔肉眼可见地缩了一下。
"什么样的势力?"
赵雪兰摇了摇头:"我推不出来。"
她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认知边界,但紧接着便将已知的线索一条条穿了起来。
"从已知的信息来看,我只能推测出这个势力至少具备三样能力:极大概率拥有道门正统的传承体系,能培养出掌握五雷正法的弟子;大概率在港英政府的基层有长期经营的暗桩,至少渗透到了警队华探一级;有意愿、有能力对盘踞在香江的南洋邪修势力进行清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