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自我推敲的谨慎:
"这三条合在一起……女儿能想到的最接近的形制,是某种横跨黑白两道的隐秘结社,类似于早年间的天地会分堂或者洪门各山头在南洋各埠发展出来的那种组织。"
"当然,我不是说就是天地会或者洪门,而是说这种组织形制:上层有修为高深的核心人物坐镇,中层有渗透官府和商界的眼线与代理人,底层则依托城寨、码头、矿山这些法外之地吸纳鱼龙混杂的人力。"
赵雪兰说到这里,手指搭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持左轮的差人便不是他的搭档,而是这个势力安插在洋人警队里的棋子,而陈先生本人则可能是这个势力当中负责镇杀邪修的……"
她想了想用词:"执行者。"
赵廷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屋内安静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挂钟又报了一声。
赵廷翰靠在枕上,将女儿的推理在脑中过了几遍。
从逻辑上确实无懈可击,赵雪兰的思路遵循了一条极其务实的路径:
单个人不可能同时具备术法修为和政治操盘能力,所以背后必然站着一个分工明确的组织。
这个结论放在南洋的语境里更是天经地义,赵廷翰自己在棉兰那二十年,见过的每一个能翻云覆雨的华人,背后无一不是有帮会或者宗族的影子。
可正因为这套逻辑太熟悉了,赵廷翰反而没有立刻表态。
他不确定赵雪兰的推断是否忽略了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这个陈姓年轻人,可能真的就是一个人带着两三个信得过的兄弟在冲杀,没有什么隐秘结社,没有什么宏大谋局,只是一个本事大、胆子更大的年轻人在这座乱世之城里拼命立足。
但他也无法否定赵雪兰的推理。
而据赵雪兰推测,这个陈姓年轻人在洋人衙门里显然已经伸进了手,这一点确实不像是一个散修高手能做到的事。
除非……这个年轻人本身就兼具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才能。
赵廷翰将这个念头暂时搁下,没有纠缠。
"兰儿,你的推断有道理,但也可能高估了,不过高估总比低估要安全。"
赵雪兰微微一怔,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父亲质疑或者修正的准备,没想到父亲给出的是一个折中的评价。
赵廷翰继续道:"你说得对,一个人不可能同时做到这些,背后有势力是一种合理的可能,但为父也想提醒你一句,在南洋,为父见过一种人。"
他停了一下。
"这种人没有帮会,没有背景,手底下可能只有三五个拿命换来的弟兄,但他偏偏敢把天捅个窟窿,事后还能全身而退,这种人便不是靠势力撑着,是靠本事和胆气。"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二十年的见闻积淀。
"所以,为父认为你的推断或许是对的,但不要把它当成唯一的答案锁死。"
赵雪兰沉默了几息,点了点头。
这时,药炉里的苦参和当归正熬到最浓的时候,苦涩的药味一阵阵往人鼻子里钻。
角落的炭盆偶尔噼啪一声,炸出点点红星。
窗外的夜风从缝隙灌了进来,将走廊里那两盏洋铁壁灯的灯火吹得忽明忽暗,光影在赵廷翰削瘦的面容上不安分地滑来滑去。
忽然,赵廷翰将右手搭上胸口,不自觉按了按那处旧伤。
赵雪兰的目光立刻扫了过去——她认得这个手势。
父亲每次旧疾发作或者心事重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去按那个位置,那是他在棉兰老岛被南洋蛊虫咬穿皮肉的地方。
伤口皮肉早就长好了,可伤口底下的经脉通行受阻,每逢阴雨天或者体内阴毒作祟,那个位置便会隐隐作痛。
赵廷翰察觉到了自己的举动,将手从胸口收回来,放在了被面上,朝赵雪兰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赵雪兰没有追问,重新坐正身体。
可她的目光并未从父亲胸口的方向完全收回。
她看见了。
父亲的手指从旧伤处挪开的时候,指节略微发抖,似乎是在想什么。
赵雪兰在心里算着:父亲听完了她所有的推演,包括陈先生可能的修为、陈先生与洋人衙门的关系、陈先生在罗公馆动手的几乎可以确认的事实.....而在听完这些之后,父亲下意识去按的位置,是南洋蛊虫留下的旧伤。
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
赵廷翰是一个极其克制的人,二十余年南洋生涯教会他每一分情绪都要藏在心里面。
可有些东西藏不住,身体比心思诚实,手指碰旧伤,必然是他在想关于自己病情的事。
而他刚刚听到的内容里,唯一和他病情有交集的只有一条:
有一个年轻人精通道门五雷正法,能正面镇杀南洋邪修。
赵雪兰稍作联想,便知道父亲此刻正在想什么。
这些年来,她跟着父亲遍访名医药师,从广州到香江,从暹罗寄来的偏方到日本横滨托人带回的汉方药粉,试过的东西不下几十种,结果无一例外都是只能拖命,无法断阴煞余毒的根。
赵雪兰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父亲胸口的方向又扫了一眼,她的心跳陡然快了两拍。
而此刻,赵廷翰正将目光投向窗帘缝隙看向外头漆黑的天色。
良久,他似乎压住了心头翻涌的情绪,开口的声音很轻。
"好了,推断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后面的事交给洋人官府自己去查吧,咱们赵家——"
"爹。"
不过,赵雪兰却兀地开口打断他。
赵廷翰停住了,赵雪兰的目光直直看着他,迟疑了一两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
这个犹豫的动作,在赵雪兰身上很是罕见,这个做事条理清晰的女儿,在父亲面前很少表现出犹豫。
赵廷翰的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
赵雪兰双手搁在膝上,手指交叉扣紧了。
"父亲,有件事我自作主张,还未向您请示便安排人去做了。"
第261章 确认过眼神,是要结交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西厢房里的药炉恰好噗地冒出一团苦药蒸汽。
赵廷翰没有立刻追问,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女儿的面孔。
赵雪兰也没有急着往下说,她在等父亲的反应。
父女俩对视了好几息。
夜风又吹了进来,走廊壁灯的火苗晃了两下,光影在赵雪兰清冷的面容上掠过去。
"您昨晚昏迷之后,一直到今天傍晚才醒。"赵雪兰道。"我和刘妈昨夜不到九点就回了家,在您床前守到天亮,今天上午也一直守着,可您始终没有醒转的迹象。"
赵廷翰没有接话。
"今天上午,阿乐出去绕了一圈,说几条主要的盘山道全被堵了,印度差佬逢人就查,问的是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和车辆。"
她停了片刻。
"虽然今晚和您聊了这么多,可在此之前,我并不太确定那位陈先生是在罗公馆杀了人还是救了人,更不知晓罗家那个南洋邪修到底被镇杀了还是逃走了,如果逃走了,我没法确定那人会不会顺着半山的地脉气息追到赵家来。"
"您迟迟未醒,我不敢贸然出门,但光坐着干等,心里实在不踏实。"
她将话理顺了,尽量说得平实。
"所以今天上午巳时前后,我做了一个安排,往九龙城寨方向派了两个人,让他们到城寨外围探一探消息。"
赵廷翰微微一动,靠枕上的身体调了调姿势。
"你派的谁?"
"张福和阿桂,两个人一起走的。"
赵廷翰的眉头皱了一下,似乎是在衡量着什么。
张福是老何前几年从佛山带过来的远房侄儿,今年二十七岁,个头高,一米八往上,肩宽背阔,早年在佛山码头扛过大包,人憨厚但不笨。
阿桂原是刘妈同乡的后辈,个头矮些,人却机灵,嘴皮子活泛,平日里帮着厨房送货采买,和半山各处铺面的伙计都能搭上几句话。
"为什么让两个人一起去?"赵廷翰问。
赵雪兰答得很快:"九龙城寨鱼龙混杂,我手里这两个人都不是江湖中人,阿桂嘴皮子虽然利索,但身板单薄,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张福壮实,跟着至少能看住人。"
她停了一下,将当时的安排完整说了出来。
"出门之前,我交代了几条规矩,两个人一起走,不许分开,出了事好有个照应,也不许二人进城寨深巷,尽量只在城门外围的街面上转,两人扮成来九龙找短工的佛山苦力,张福换了粗布短褂,阿桂穿的灰布对襟,都尽量穿得旧些。"
话到此处,赵雪兰的语气在这里微微一顿。
她坦然道:"对于这位陈先生,虽然和他打过两次交到,但我只知他姓陈,他去海草街淘药且有修为在身,我便猜测他或许有风水或医术一类的本事,不过九龙城寨住了几万人,姓陈的满街都是,如果张福和阿桂两人只竖着耳朵走上那么一趟,什么也不问,带回来的消息十有八九还是一团浆糊。"
"所以我另外交代阿桂,到了城寨外头那些吃食档口和凉茶棚,可以借着买东西歇脚的工夫和摊贩闲聊几句,并且还交了他一套大概的说辞免得说漏嘴。"
赵廷翰将赵雪兰的这番安排在脑中过了一遍,不算出格。
而后他又问了另一个问题。
"他们二人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赵雪兰答道。
"上午巳时出的门,坐渡船过海,到了九龙那边已经快午时了,两个人在城寨外围转了大半个下午,将近酉时才赶回半山。"
"酉时?!"赵廷翰默算了一下。
"嗯,阿桂回来之后和我说,城寨实在太大了,光是沿着城门外围那几条街面走上一趟就耗了不少工夫,前前后后问了五六处地方,有些摊铺离得远,中间还要绕路,到了申时末快酉时的光景,他估摸着再不走就赶不上天黑前回来了,才拉着张福折了回来。"
赵廷翰颔首:"可有探到什么了?"
赵雪兰的语气在这里略微沉了些许。
"不多,零零碎碎的。"
她将阿桂下午回来后说的东西从头理了一遍。
"他们过了海之后,先沿着城寨南面靠码头的街面走了一圈,张福块头大,走在旁边充个伴,阿桂在路边几处吃食档口各搭了几句话。"
"头几处都没什么收获,大多听阿桂问完之后摇了摇头,不过有一处卖油条的小档口,伙计倒是听完之后想了一会,说好像有人提过城寨里头有个挺厉害的年轻先生,但说不上是姓陈还是姓什么,下文也没了。"
赵廷翰微微颔首,继续听。
"之后,他们二人在城寨东南面一个卖柴火的铺面旁和伙计搭了几句,那伙计是个十五六岁的后生,人倒是热络,听了阿桂的话之后连忙点头,说城寨里头确实有个姓陈的先生,本事大得很,前阵子帮好多人出过力,阿桂顺着问铺子在哪条巷,那后生想了想说好像是在棺材巷还是什么巷的,说不太清楚,但抬手往城寨里头指了个大概方向。"
赵廷翰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再之后...."赵雪兰停了一下。
"他们又在城寨南门外一个卖凉茶的矮棚歇脚,当时棚头内还有不少休息的苦力,阿桂过去买了两碗凉茶,顺嘴说了一套投亲的说辞。"
"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苦力听完,立刻就接了话。"
赵雪兰的语速微微放慢了。
"那苦力问阿桂:你找的是不是棺材巷那个风水堂的陈先生?"
"阿桂按我教的,先顺着话问了一句:我亲戚说的那位好像年纪不大,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那苦力便说:可不是嘛,还是个年轻后生,看着也就二十来岁,但是本事了得。"
"旁边另一个苦力也跟着点了头,补了一句,说这位陈先生人实在,看风水不多收钱,而且前阵子帮了城寨里头好些人的大忙,周围几条巷子的街坊都念着他的好。"
赵廷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赵雪兰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