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又多问了一句:你们见过这位先生吗?长什么模样?"
"那个年纪大的苦力搓着手想了想,说自己没进过风水堂铺子里头,只是远远看到过一回,穿长衫的,瘦高个儿,别的也说不太清。旁边那个补了一嘴,说陈先生好像还会看病,有人说他治过什么疑难杂症,但到底怎么治的就不知道了。"
赵廷翰没有出声,等着她继续。
"两人后面又在凉茶棚坐了约盏茶的工夫,临起身要走的时候,那个年纪大的苦力忽然又压低了嗓门,跟身边同伴嘟囔了半句。"
赵雪兰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
"阿桂竖着耳朵听了个大概:说是这阵子那年轻人看风水的铺子关了好几天,好像是差佬那头有什么事,把人叫过去了,再后头的话声音更低了,他就没能全听清。"
"铺子关了好几天,人还被差佬叫过去了?!"赵廷翰重复了这几个词。
赵雪兰点头:"嗯,后面二人还去了其他去处。"
"离开凉茶棚之后,阿桂和张福往回走的路上又经过一个杂货档口,阿桂本来不打算再问了,但那杂货档门口正好蹲着一个老头在拣菜叶子,阿桂借着问路的由头歇一歇脚,随口提了一嘴棺材巷怎么走,那老头倒是热心,扯了点家常还指了路。"
"阿桂心里一动,但我交代过不可追问,便只说了句多谢,拉着张福就走了。"
赵雪兰将话收了个尾,说完,便停了下来,手搁在膝上没有动。
赵廷翰则是注意到了赵雪兰话语之间一个微妙的空当,她将阿桂带回来的信息条条列了出来,但自始至终没有说自己确定就是那个陈先生。
"你怎么看这些消息?"赵廷翰问。
赵雪兰安静了下来,过一会才回话:"阿桂回来之后,我在前厅听他复述了一遍。"
"当时我心里头只是觉得有几分影子,城寨里头有个姓陈的年轻先生,会看风水,口碑好....这些和海草街遇到的那个人确实沾得上边,不过我没有依据直接认定二者就是同一个人。"
赵廷翰的目光微微一动。
赵雪兰大方承认道:"城寨里面开铺子看相算卦的人不在少数,姓陈的在广东人里头更是多了去了,城寨外面随便拎一个看风水看得好的年轻先生出来,都能套上这几句话。"
"而阿桂带回来的那个相貌描述:穿长衫,瘦高个儿,这些放在任何一条街上都找得出十个八个对得上的人,当不了数的。"
赵廷翰颔首。
"不过有一条,"赵雪兰的语调微微变了,"让我多留了一分心。"
"嗯?"
"阿桂说,那几个苦力提到他的时候,用的称呼始终是陈先生,从头到尾没叫过陈师傅或者陈仔、也没说城寨那个算命的。"
赵廷翰的眉头微微一动。
赵雪兰道:"据我所知,先生二字在城寨底层的嘴里不是随便叫的。"
这一句和赵廷翰心里的判断对上了,他微微点头。
赵雪兰继续道:"当时我拿不准,正打算再细问阿桂几个问题,诸如苦力有没有提到这位先生会不会看病、平日里都和什么人往来....如果其中某几条和海草街,以及昨夜在私道上碰到的这位陈先生身边两个持枪之人相关细节对得上,事情就能落实大半。"
说到这里,赵雪兰的语气忽然顿住了。
"可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
赵廷翰看着她。
"何叔从后院跑了过来。"赵雪兰的声音放低了。
"进门就说老爷醒了....."
赵廷翰回想起来,确实如此,他醒来的时候赵雪兰就在跟前,满面疲色,端着药碗。
"何叔脸上的急切我看得分明,我当时什么都没多想,扔下阿桂就往西厢跑,进门看见您睁了眼,才算把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直到现在便一直和你交谈,所以本想问阿桂的那些话,也就没来得及追问,搁下了。"
赵廷翰静了片刻,问了一句:"那你今晚和我聊了这么久,从报纸到私道到现在,方才为什么不早些说?"
赵雪兰的回答很坦白。
"因为听完阿桂那些碎话的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并不确定那个棺材巷的陈先生就是海草街遇到的人,信息太散了,对不上的地方比对得上的多,拿这种半生不熟的东西来和您说,我怕反倒扰了您的判断。"
她顿了一息,目光落在膝上的报纸上:"可是方才...."
赵廷翰等着她说下去。
"您说罗公馆方向爆发了南洋蛊毒气机和道门雷法的正面对冲,又说那道雷火气机不弱于当年暹罗天师道的嫡传弟子。"
"我一边听您说,一边脑子里就开始把这些东西往一块儿拢,海草街那个人身上的修为痕迹,私道上外放的气场让刘妈的朱砂阵纹失效,您感知到的罗公馆方向那道雷火气机等等细节...."
"再加上阿桂从城寨带回来的那些碎话:姓陈,年轻,看风水,本事大,之前和洋人有过瓜葛,铺子关了好几天,被差佬叫过去了。"
赵雪兰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些许:
"这些东西单独看,哪一条都不够,但和您聊到现在,它们搁在一起的分量,和过来见您之前的时候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父亲,我现在倾向于认为,阿桂打听到的那个棺材巷风水堂的陈先生,和昨夜在私道上遇到的那个人,多半是同一个人!"
赵廷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屋内又安静了下来,药炉咕嘟冒泡的声音清晰可闻。
赵廷翰将方才女儿这一段信息在脑中翻来覆去过了几遍。
逻辑上通得过去。
不过他先点出了一桩赵雪兰方才没有顾及到的事情。
"兰儿,你的判断确实有几分道理,阿桂带回来的那些碎话,经你今晚这一番分析,和私道上亲眼见到的那些放在一起看,确实收得拢。"
"不过为父要先说一桩事。"
赵雪兰直起身子。
"你让张福和阿桂一起走,扮成短工苦力到城寨外围转了一圈,规矩上算是稳当,办法也不是没有道理。"
"可今天不是寻常日子。"
"昨天夜里半山上出了那么大的动静,中环也在戒严,这两天城寨附近的巡逻军警和鬼佬差佬相比在盘查。"
赵廷翰看着赵雪兰:"而张福个头高,一米八出头的壮汉,走到哪里都显眼,阿桂矮些,两个人走在一起,一高一矮,格外扎眼。"
赵雪兰面色稍变,这一层她确实想过,但父亲那会迟迟未醒,焦虑之下,她将这一层风险的权重压低了。
当时她觉得自己的安排已经足够谨慎。
可父亲一说透,她立刻意识到了些许问题。
"女儿失虑了。"赵雪兰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辩解。
赵廷翰没有再追究,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无用。
他不是要敲打女儿,只是要提醒她将来做事要方方面面考虑到位,毕竟自己能活多久还是未知数,而偌大的赵家.....
赵廷翰并未继续联想下去,本来严厉的语气也已缓了下来。
"不过这几天半山和中环都出了大事,往九龙方向跑的生面孔未必只有张福和阿桂两个,各路人马都在忙活,跑码头的、做小买卖的、到处找活干的苦力,街面上一天到晚人来人往,这两个人只要不做出太出格的举动,混在当中不至于太显。"
他看着赵雪兰。
"下回再做这种决断之前,先把最坏的结果想过一遍。"
"女儿记下了。"
赵廷翰点了点头,他端起方几上的茶杯,啜了一口已经半凉的六安茶,借着润喉的工夫重新归拢思路。
"方才说到阿桂带回来的碎话里,城寨外围的苦力们管他叫陈先生。"
赵雪兰微微一怔,她以为父亲要转去下一个话题了,没想到又绕了回来。
赵廷翰继续道:"你说的没错,在城寨那种地方,街面上卖凉茶的摊贩和歇脚的苦力对人的称呼最见真章,只不过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头上,被人规规矩矩称呼陈先生,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赵雪兰想了一下,答道:"要么是替他们出过力,要么是让他们觉得靠得住。"
"对。"赵廷翰点了点头。
"加上先前你觉得他态度并不凶恶,由此可见,即便此人在罗公馆那犯了事,应该也不算什么穷凶极恶之徒。"
赵雪兰把这条判断收进了心里。
赵廷翰又歇了几息。
"另外,阿桂说此人被警署差佬叫走了导致这阵子未曾开门,这个信息反倒是今夜你跟我说的东西里头最要紧的一条。"
听到父亲这番提醒,赵雪兰的眼神一凝,脑海中再次风暴急旋。
"你想想看....."赵廷翰低声道。
"一个在城寨开风水堂的年轻先生,铺子忽然关了好几天,还被差佬叫了过去,在城寨苦力的嘴里,叫过去和抓走的意思几无差别。"
赵雪兰闻言顿时惊得小口张大。
而还未等赵廷翰把话说完,赵雪兰脑中已然梳理出了新的信息:
原本她就认为持左轮枪的那人,措辞有官差的习惯,极有可能就是洋人衙门体系里的人。
而阿桂口中铺子关门、人和差佬有牵扯,这两条结合在一起,便和昨夜私道上的见闻对上了。
赵廷翰沉默了几息后,重新吩咐道:
"兰儿,你让张福和阿桂以后不要再去了,一趟够了,再去就多一分无谓的风险了。"
赵雪兰"嗯”声应了下来。
赵廷翰靠回枕上,歇了一会后又开口教导道:
"等中环这阵风头过去,到时候城寨外面自然会有他更多的消息透出来,这般人物既然开着铺子做生意,名声迟早会传开,留意着就行,不必再专门去打探。"
他停了一下,又觉得刚才的话有些不妥,便交代赵雪兰道:
"等时机到了,你以答谢赠药之恩为由,带上厚礼低调前往九龙城寨的风水铺去拜访。"
说完这话,赵廷翰的右手不自觉碰了一下胸口旧伤的位置。
动作极轻,极短。
手指触上去又立刻收了回来,不过赵雪兰眼尖,依旧没有漏掉这个动作。
随即赵廷翰又补了半句,语气往回收了收。
"当然……礼不必弄得太隆重,免得叫人觉得赵家有所图,分寸,你自己拿捏。"
赵雪兰将这番话听在耳中。
"听明白了没有?"
"女儿明白。"
"你在海草街开口要夜明砂的时候,他二话不说让出了一半,那半包夜明砂救了你爹我的命,这份因果在先。"
"但因果是因果,生意是生意。"
"他既然是开风水铺子的人,那就走明路,循规矩先把这份恩情坐实,后面的事,是交道还是交情,走一步看一步。"
"不可急,不可贪,不可自以为是。"
"还有....昨夜你在私道上说父亲已无大碍,做得没错,那种场面下不能露赵家的底,日后若有往来,他问起来,你照实说当时无奈便是,明白人不会计较这种事。"
赵雪兰点了点头,赵廷翰则轻轻咳了两声闭上了眼,随即对她摆了摆手:
"去歇着吧。"
赵雪兰正要起身,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