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安听到这话,声音发紧:"阿妈,别说胡话,陈先生会有办法的。"
太师母的眼皮微微动了动,闭上了眼。
陈九源不再多言。
"二公子,我替令堂剥除伏邪病气的时候,会将病气引入碗中,你先将碗中的糯米倒在条案上留着备用,若碗中的盐粒变黑,你撒上一层糯米压上去。"
沈怀安点了点头,依言将糯米从碗中倒出。
"另外,一会我动手时,你帮我牢牢按住法尺尾端,绝不能让它挪位分毫。"
沈怀安低头看了一眼横搁在榻边的法尺,尺身上的雷纹正泛着浅红色的光芒,木面的温度明显偏高,靠近一步已能感受到那股干燥灼热的气息。
他什么也没问,右手掌心重重压上了法尺尾端的木面。
掌心触及法尺的一瞬间,纯阳气机透过木面传入他的皮肤。
沈怀安的整条右臂从掌心到肩头同时一震,掌心的皮肤在接触的头两息内便泛出通红的颜色,热度顺着骨节往上蹿。
沈怀安的牙关"咯"地咬紧了。
五指反而收得更紧,将法尺尾端死死按在软榻的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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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二楼阁楼。
楼梯又窄又陡,木板踏面被经年的脚步磨出了浅浅的凹槽。
二太太走在前头,刘氏跟在后面,两人到了阁楼门口,冷气扑面,鸡皮疙瘩直冒。
这股冷不是窗户漏风带来的,是从地板缝隙底下渗出来的,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阁楼空间不大,屋顶是斜坡式的瓦面,最高处约莫七尺出头,靠外墙那侧矮些。
一扇小窗开在东墙偏上的位置,窗扇半掩着,午后的光线照亮了靠窗半边的地板。
靠里墙摆着张拔步床。
素面杉木板拼成的床围子,木面擦拭得干干净净。
被面是半新的棉被,叠角规规矩矩,枕面上铺着块柔软的棉巾,棉巾边角绣了个小小的"云"字。
床头矮几上放着本旧历书,纸页封皮上的年号已经磨得认不清了,书页间夹着截红绳,褪了大半的颜色,只在绳结处还留着些许暗红。
靠窗墙脚下搁着只竹编脚凳,凳面上搭着件叠好的棉袄,脚凳旁边是双干净的布鞋,鞋底几乎没有磨损痕迹。
三太太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床了。
但这双鞋每隔几日还是会被刘氏拿到院子里晒一晒,再放回原处。
整间阁楼的陈设虽然简素,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因为沈家的丫鬟和下人是不允许上二楼的。
这是太师母定下的规矩,也是刘氏接手照料三太太之后一直严格执行的。
下人们只知沈家阁楼住着个三太太,却几乎没人见过她正面。
阁楼的一切,从换被褥到倒药渣,从擦地板到清理衣物,全是刘氏一人做的,偶尔二太太也会上来搭把手,帮着煎完药送上来,或者逢年过节给三太太添件新衣裳。
两个女人,一个是和正室相伴了二十多年的妾室,一个是嫁进门才十来年的儿媳。
论辈分论身份,她们之间原本没有太多交集。
但在这件事情上,她们从来没有说破过什么,却默默各自担着各自的分量。
刘氏进门后,目光在三太太面上一扫,脚步便快了三分。
三太太方巧云仰面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了下巴,只露着脑袋和搁在被面外头的两只手。
她进沈家门时不到二十,如今算来也就四十四五的年纪,但面容远不止这个岁数。
两颊深深凹陷,太阳穴的位置也塌了,周边一圈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灰色的血管走向。
她的头发是精心梳过的,规规矩矩编了条松垮的辫子搭在枕边,发丝已经花白了大半,辫梢用了根褪色的红绳扎着。
二太太轻轻抓住了三太太的手腕。
入手冰凉。
此刻三太太的面色比平日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往日面色虽然蜡黄,嘴唇好歹还有一丝血色。
此刻嘴唇的颜色已经褪到了灰白,连唇线都模糊了,两只手搁在被面上,手指蜷曲着,指甲根部泛出了青紫色。
"三妹!"二太太的声音发颤。
二太太周氏自然清楚三太太身上这股寒气跟楼下太师母的病有牵扯。
她同样知道老爷活着的时候每天上来看三太太,不只是因为夫妻情分,而是因为愧疚。
往事历历在目,一想到方巧云在沈家的际遇比自己更凄凉,二太太眼眶发酸,两只粗糙的手将方巧云的手握得更紧。
刘氏紧随其后挤进了床沿和墙壁之间的窄缝里,伸手探上三太太的额头。
手指触到额头皮肤的一瞬,刘氏的眉头拧紧了。
"额头也是冰的,"她的声音带了急,偏头看向蹲在床沿另一侧的二太太,"二妈,三妈的状态很不对劲。"
二太太闻言俯下身,凑到三太太耳畔:"三妹,你醒醒,醒醒!"
三太太的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半分,含混不清地挤出了一个字。
"冷……"
声音细弱到几乎听不见。
刘氏见状不对,又想起陈九源先前的嘱咐,便快步转身下了阁楼直奔灶房取热水。
而二太太鼻头一酸,眼角的泪珠已经挂不住了。
她飞快将三太太的两只手从被面上拾起来,塞回被子底下,右手将被面边角掖到了下巴底下。
"三妹,不准睡!"嗓子沙到了底,"你听到没有!"
三太太的眼皮又颤了颤,这一回动作更轻了,唇色在二太太说话的这几息之间又褪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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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下,东耳房。
陈九源将全部精力收回到指尖,大成鬼医的气机自指端涌出,直入太师母经络脉道。
气机沿着前臂经脉一路深入,过肩、入胸腔,穿过淤积的陈年药气,继续往里走,直抵任督交汇处。
气机传回的感知令陈九源心头更沉了几分。
暗灰色的伏邪气团正从坍塌的缺口处朝外涌。
气团核心密实,搏动的节律强烈,每一搏都在牵走太师母体内一丝阳气。
六条猩红色的邪丝从气团表面蔓生而出,深深扎入肾经与命宫的交叉节点。
邪丝末端生着倒钩....有的分了叉......
最粗的一条贴着脉壁蔓延,已经嵌入了经脉内壁的组织深层。
邪丝周身裹着薄薄的阴寒之气,正通过脉壁渗透入太师母的气血循环。
陈九源一时之间有些惆怅,若在空旷之地,只需一道掌心雷就能将这伏邪病气轰成飞灰!
但此刻它与太师母的命宫心脉绞在一起,大成鬼医的霸道修为此刻全成了累赘,只能用最精细的水磨工夫,稍有不慎,邪祟未灭,人先爆了!
陈九源将气机通道稳定后,捋顺拔除邪丝的思路后,他便开始动手。
先软化,再剥离。
鬼医温养之气渗入第一条邪丝与脉壁之间的缝隙,带着大成鬼医特有的生机气息,贴着脉壁的内皮缓缓游走。
目的不是强攻,是让邪丝自己松开。
邪丝感知到了这股气息,它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收缩意味着松动。
气机轻轻一提——
"嘶——"
太师母的身子兀然弓了起来,一声闷哼从嗓子眼里挤出来,额头上的汗珠滚落。
邪丝脱离脉壁的刹那间,一股暗灰色的阴寒残气从断口处喷涌。
陈九源左手不离她腕脉,右手两指凌空一引,将那缕阴寒残气裹着气机丝拖出太师母体外,手腕一翻,将其送入榻侧方砖上的陶碗中。
暗灰色的残气没入碗面的瞬间,碗底粗盐"嗤"地冒出细烟,白色的盐粒表面迅速浸染灰黑。
沈怀安见状,立刻抓起一把糯米撒了上去。
粗盐在锁气,糯米在封压,碗中阴气顿时被稳稳镇住了。
然而,整个气团的体积忽然微微膨胀了一圈,暗灰色的表面泛起了猩红色的纹路。
方才哄骗邪丝脱壁的手法有效,但伏邪病气被触动了。
气团的搏动骤然加速。
陈九源没有迟疑,趁气团活性尚未升至顶点,立刻缠上第二条邪丝。
这条更粗,扎得更深。
须状末端扎进了肾经主脉的外壁,三个分叉各自锚定了不同的深度,最深的一个已经嵌入了脉壁组织内。
陈九源将气机丝分成了两股。
一股从左侧切入,缓缓渗入邪丝与脉壁之间的第一个缝隙,另一股从右侧同步推进,贴着第二个分叉的表面游走。
两股气机同时运转,在脉壁内壁的狭窄空间里做着精密的穿针引线。
气机丝在接近第三个分叉的倒钩时放慢了速度。
这个倒钩扎得最深,周围的脉壁组织已经被阴寒之气浸泡了二十多年,质地变得又脆又薄,稍有不慎便会撕裂。
两股气机丝同步收拢,从倒钩的两侧向中间合围,温养之气渗入倒钩与脉壁的贴合面,缓缓软化。
三息——五息。
倒钩松动了半分,陈九源轻轻一提——
剥到一半,伏邪气团毫无征兆地暴涨了一圈。
阴寒之气从气团表面喷涌!
大股的阴寒之气顺着邪丝倒灌入他正在剥离的那段脉壁通道,扑面而来的寒意猛烈异常,他的气机丝都被冲得往后退了半寸。
搏动暴涨到一息三搏。
伏邪气团暴怒了。
陈九源的指尖传来刺骨的冰凉感,通过搭脉的两根手指逆向传导入他的经脉,他的右臂汗毛整根竖了起来。
耳房内的温度在一息之间骤降。
方砖地面上原有的薄霜猛地往外扩散,白霜覆盖的范围从榻下蔓延到了整间耳房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