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森已经走到门边,伸手将门推开,棺材巷的日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将堂内的昏暗劈开,灰尘在光柱里纷纷扬扬。
陈九源送两人到门口,骆森迈过门槛,忽然回了一下头。
"阿源。"
"嗯?"
骆森的嘴角动了动:"容我细想。"
陈九源微微点头。
骆森转身走进了棺材巷的阳光里,大头辉跟在后面,粗壮的背影把骆森整个挡住了大半,二人的身影一晃便拐出了巷口。
陈九源站在门槛处,看着巷口的日光怔了片刻,才转身回到八仙桌旁。
他再次拿起那份《循环日报》,翻到分类广告栏,目光又一次落在格林菲尔德贸易行那则巴掌大的启事上。
"牌照,仓库,海关通道。"
他在心里将这三个关键词默念了一遍。
如果真的能拿下这家洋行壳子,它不仅仅是洗钱的通道,在殖民地的规矩下面,一块挂着米字旗的合法牌匾就是最好的通行符。
有了这层皮,他在香江经营势力、调度资源的空间,将比单纯依靠九龙城寨的地下渠道大出十倍都不止。
进可以在明面上和洋人的商业体系对接,退可以在暗处藏兵蓄粮,更能将城寨里跛脚虎那帮三教九流的人力用在刀刃上。
只有将钱变成产业,产业才能更进一步化作根基!
但前提是,得有一个靠得住的人去做这件事。
第277章 鹤先生:你们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厉害了?
陈九源将报纸叠好放回桌角,起身走向里屋。
洋行的事急不来,得等骆森那边的人选有了着落,再做下一步盘算。
他刚迈过门槛,识海深处的青铜八卦镜忽然发出清脆的嗡鸣,镜面上幽光流转,古篆缓缓浮现:
【命格推演提示:国手落子,宿主于中环一役借势破局,虽以"科学"之名蒙蔽洋人高层,然其残留之因果涟漪,已触动潜伏于香江暗处之时代洪流。】
【气运交汇预警:潜龙在渊,已有身负因果之势力,顺着城寨的蛛丝马迹对宿主展开窥探。】
陈九源看着镜面上的提示,眼眸微眯。
"身负因果的势力?"他在心中默念。
这几日城寨里确实多了些生面孔。
老刘那边也提过,有个穿上海工法长衫、腕上挂着老金表的阔绰男子,前后在棺材巷转悠了两趟,还旁敲侧击打听风水堂的底细。
陈九源闭上眼,暗中催动"因果缠丝"的命格特性。
识海中,几根极其微弱的灰色丝线正从城寨外围延伸过来,虚虚搭在风水堂的上方。
没有血煞,没有杀意,只有纯粹的试探。
"嗯?倒是有过江龙蛰伏暗处。"
陈九源睁开眼。
只要不是巴颂那种不死不休的死敌,他现在有充足的底气应对任何势力的盘查。
"既然想看,那就看个够。"
他没有轻举妄动去干扰那些因果线,而是走到太师椅旁坐下,将心神沉入丹田,继续运转《清心经》温养大成鬼医气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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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上环文咸东街。
这条街是华人商铺的老根据地,两旁的商号一间挨着一间,幌子和招牌挤在一处。
南北干货的味道和凉茶铺子的药香从早到晚不散。
街面上油迹斑斑,苦力挑着扁担在人缝里歪歪扭扭地走,凉茶铺后面的铁皮烟囱呼呼冒着白气。
街面中段,有一间挂着"义兴隆茶庄"黑底金字招牌的铺面。
门板半开半掩,台面上码着几排铁皮茶罐,最里头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几饼年份极长的普洱。
寻常人看来,这就是家做武夷岩茶和普洱批发的铺子,来往的也都是茶行跑街的伙计和附近的熟客。
但铺子最里间那扇漆了桐油的木门后头,却是除兴中书局外,同盟会南方支部设在香江的隐秘联络站。
后室不大,四面青砖墙壁被多年的茶烟熏得发黄。
一张用了些年头的酸枝木茶桌占了大半地方,桌上搁着壶半凉的铁观音,几碟南乳花生和炒瓜子凌乱地堆在壶旁。
靠墙角叠着两只装茶叶的竹篓,上头盖了层油布权当挡灰。
茶桌旁坐着三个人。
居中的是联络站负责人老李,四十来岁,穿着不起眼的灰色长衫,面庞削瘦,走在街上绝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手中盅底的铁观音泡了多遍,茶味尽失,三人间的谈话已经持续了极长的时间。
老李左手边坐着代号"麻雀"的暗哨李志行。
二十出头,身形精悍,因身上带着湘西一脉半路出家练就的玄学底子,眼神里透着股不同于寻常年轻人的锐气。
此刻他正襟危坐,面前的茶盅一口没动过。
坐在老李右手边那位,穿戴和这间后室格格不入。
三十五六岁年纪,一身藏青色长衫,裁剪和用料极其考究,领口和袖口的走线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蜡梳得整齐。
他左手搭在桌沿上,右手拿着一块纯金怀表。
此人姓徐,单名一个鹤字,排行年字辈,全名徐鹤年,组织里的人多尊称一声"鹤先生"。
他是同盟会南洋筹款线上的核心联络员,常年活动于南洋、香江、上海三地之间,经手的款项数目极大,和南洋各埠的华商侨领打了多年交道。
茶桌正中央,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李志行此前呈交的【绝密·玄字第柒号】情报手札原件,另一份则是暗哨"泥鳅"从中环荷李活道和雪厂街外围送回来的现场目击简报。
徐鹤年已经反复阅读手札和简报数遍。
后室里安静了好一阵。
这时,老李端起茶盅抿了一口寡淡无味的铁观音,随即将盅盖搁回原位,轻咳一声。
"麻雀,"老李看向李志行,语气不紧不慢,"手札和泥鳅的简报,鹤先生都已经过目了,你再把前几天蹲守时察觉到的要紧处,当面讲一讲,拣最要紧的说。"
李志行应了一声,往前坐了坐。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在老李和徐鹤年之间扫了一圈,加重了语气:
"鹤先生,手札里写的雷霆真意我就不赘述了,这几天我换了点位,在外围继续盯着,那风水堂的气机越发深不可测,鹤先生,此人若能吸纳进组织……"
"等一下。"徐鹤年忽然开口打断。
李志行本能收住话头。
"麻雀,你说的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手札里写了,刚才又当面讲了,我都听明白了。"徐鹤年微微歪头,嘴角收紧一分,"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他真如你所说,出身道门正统,拥有一身连隐世大派都难以培养的高深修为……"徐鹤年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那他为什么窝在九龙城寨?"
李志行愣住。
老李将空茶盅搁回桌面,没有插话,只是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徐鹤年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李志行:
"你可能不知道,接到老李发给我的那份手札急电后,我便提前结束了马来的行程赶来香江,三日前秘密抵港,我并未第一时间来联络站,而是自己先去了城寨摸底,这几日,我去了两次。"
李志行嘴唇微动,想说什么,终归没出声。
"我按手札里的地址找到了棺材巷,那地方乌烟瘴气,我穿着这身衣服进去,风水堂旁边有一家寿衣铺,那店主盯着我,满是防备,后面我在里头花钱雇了几个小乞丐打听,得到的消息很一致:陈九源是个在城寨长大的孤儿,从未离开过香江半步。"
徐鹤年目光锐利一分:"不论天师道还是茅山,随便哪一家,这些宗门的嫡传弟子下山历炼,最差也该在省城府城的道观里挂个名堂,身边带着师兄弟照应,退一万步讲,就算隐姓埋名,至少也得选个不碍手脚的体面地方落脚,可在这么个三不管的烂地里长大的孤儿,连饭都吃不饱的地方,能修出你口中的五雷正法?然后安心开一间招牌漆皮都在掉的风水铺子,替街坊看灶台朝向、画安神符?"
徐鹤年手指重重叩击桌面:"这种事你信?"
李志行一时愕然。
他这几天满脑子都是五雷正法、雷霆真意,反倒忽略了最表面的世俗逻辑。
"或许是大隐隐于市?为了掩人耳目?"他试着辩解,但声音明显减弱。
老李的指头在盅沿上不紧不慢地轻叩了一下,仍未出声。
徐鹤年闻言,伸手拿过桌上那份口述简报,抖了抖纸页。
"就算他是大隐隐于市,你再仔细看泥鳅送回来的这份简报。"
徐鹤年的食指点在纸面上:"泥鳅亲眼看到,中环自燃事件次日,你口中那位陈九源陈大师可是坐着警用卡车去的李家豪宅,身边跟着九龙的华探长,还有那个贪财的鬼佬警司怀特。"
李志行的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
徐鹤年没有停。
"这几天中环的消息极其混乱,报纸上铺天盖地写着德国人生化武器、高官自燃、总督府差点和德国炮舰开战……这一桩桩一件件,连洋人内部都乱作一团。"
他靠回椅背,端起茶盅却没喝,眼神变得极其严密:
"而这位陈先生呢?泥鳅送回来的简报你也看过了,那陈九源竟然能在案发现场对鬼佬发号施令,怀特在洋人衙门里的职位也不算低,居然对他毕恭毕敬,昨天更是有探子回报,他已经全须全尾地回到了九龙城寨,并且重新支起了风水铺迎客。"
徐鹤年将茶盅搁回桌面,停顿一下,给李志行消化时间。
"麻雀,你说此人身怀高深修为,这一点我暂且无法确定,可是你告诉我,在一桩同时牵扯了外国领事、英军、警务司署、政治部和民间阴阳术的大案里,一个华人风水先生,又是如何做到全身而退的?"
话音落下,后室里落针可闻。
窗外文咸东街的叫卖声隔着厚墙板传进来。
李志行这几天写了极长的一份情报手札,里头满篇的"五雷正法""策反洋人"。
可被徐鹤年结合泥鳅的情报一条一条拆开来看,他才发觉自己在手札里漏掉了最关键的东西:这个人在世俗棋局里的手段和心机。
"鹤先生……"李志行涩声开口,"您的意思是,此人城府太深,不可信?"
徐鹤年没有给李志行确切的回应。
他轻轻拨开表盖看了一眼时辰,随即将表盖合上,妥帖地塞回怀里。
"我没说不可信。"他终于把话头缓下来。
"我说的是你手札里的判断,只看了术这一面,没看人心这一面,一个人修为再高,也得吃饭过日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装着什么念头、对时局什么态度,这些东西,靠你师门的开眼水看不出来。"
老李一直默默听着两人交锋。他面前的茶盅早就空了,茶渣干巴巴地贴在盅底。
其实在接到泥鳅的简报时,老李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原本打算请广州调一位懂行的内家前辈来给陈九源掌眼,但那边的局势不允许。
论在组织里的分量,徐鹤年虽不在指挥序列上压他一头,但此人经手的款项关乎整个南方支部的血脉,且与海外华商侨领的关系盘根错节。
在这种涉及外部势力研判的场合下,自己拍板太快反而不稳。
直到此刻,老李才不紧不慢地将茶盅搁在桌上,右手食指在盅沿上轻轻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