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域多利监狱有个狱卒朋友,"骆森想了想,"他以前在苏格兰场的档案室干过,见多识广。"
"好,抓紧。"
陈九源转身上楼,长衫的下摆扫过布满灰尘的台阶,留下一道浅浅的擦痕。
走出警署大门的时候,阳光扎得他微微眯眼。
街上的叫卖声、马车铃声、黄包车夫的吆喝声一股脑地涌进耳朵,和方才地下室里的死寂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
头顶上是活生生的1911年香江,脚底下是一个五年前就该消失却依然在暗处呼吸的幽灵。
陈九源把怀里的信封按了按,确认没有掉出来的风险,然后在路边的茶摊上买了一碗凉茶。
一口灌下去冲掉嗓子里残留的霉味。
一个由前英资洋行残余势力、西洋秘术师、以及不知道还有多少本地帮凶组成的联盟。
它的轮廓,在他脑海中第一次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形状。
第45章 鲁班厌胜术
告别骆森,陈九源回到棺材巷时,天色已彻底沉入黑暗。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门板早已上好。
陈九源没有点灯,借着从屋顶违章加建的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坐在门口太师椅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透的残茶。
"德记洋行……盘龙鸢尾……"
铁牌上的龙被花骑着,照片里不伦不类的西洋法器以及那口深不见底的龙王古井。
碎片很多但拼出来的画面还是缺了一大块。
茶凉到牙根发酸,他才起身关好门闩。
"今晚的风有点腥。"
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浑浊的井水,黑沉沉地翻涌着什么东西,他在梦里往下看了一眼,井底有双眼睛正朝上瞪着他。
醒过来的时候后背湿透了,胸口那只牵机丝罗蛊倒是老实,蜷在封印矩阵里没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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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棺材巷笼在一层灰蒙蒙的晨雾里,陈九源坐起身披上那件月白长衫,摸了摸胸口。
伤势比昨天好了些。
简单洗漱完,他端着铜盆准备开门泼水。
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门刚推开一半,手上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铜盆微微一晃,水洒出少许,打湿了鞋面。
他没顾上,整个人的注意力全被门槛上那样东西钉死了。
青石板门槛正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巴掌大的木头人偶。
陈九源双眼微眯,没有贸然跨出门槛,而是缓缓蹲下身,隔着一臂的距离细细打量。
木偶雕工极精,四肢关节俱全,连五官都刻得栩栩如生。
这手艺放在正经铺子里做佛像木雕,少说也是个三十年往上的老把式。
只是那木料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黑褐色,表面湿滑,像是刚从烂泥塘里捞出来不久。
一根浸透了黑墨的线,在人偶脖颈处死死缠了七圈,最后打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死结;
而那根铁钉正从人偶的喉结处穿入透背而出,将整个木偶钉在青石板上。
"一大早就有人送礼?"
陈九源嘴角勾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试探古井那晚他就料到会有反应,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盯着木偶看了几息没有直接上手碰,而是退回屋内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双平日里用来处理秽物的薄牛皮手套戴上,又拿了一根竹筷。
回到门口,竹筷的尖端轻轻拨了一下木偶的头部。
脑海中的青铜八卦镜猛地一震。
望气术开。
视野骤变,原本黑褐色的木偶在他眼中瞬间被一团浓郁的黑气包裹。
那黑气凝而不散,化作一张张扭曲的人脸,正对着风水堂的大门无声嘶吼;
那根墨线和铁钉上更是缠着一股暗红色的血煞之气,正顺着地脉的纹理试图往屋内渗透。
识海中的信息一闪而过:
【警告!侦测到咒术攻击!】
【类型:厌胜术(工匠流派】
【核心:锁喉封煞。】)
"鲁班厌胜术。"陈九源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前世翻古建筑志的时候不止一次在文献里读到过这种东西。
古代匠人地位低下,常被主家欺压克扣工钱,实在逼急了就在建房造屋时偷偷留下这种阴损手段。
轻则让你家宅不宁鸡飞狗跳,重则断子绝孙家破人亡。
但能做到这种精度的,绝不是什么半吊子野路子。
"锁喉钉……这是要让我闭嘴,还是要让我断气?"
陈九源冷哼一声,用竹筷夹住木偶手上发力,将它连着那根长钉硬生生从石缝里拔了出来。
拔出来的那下,铺子门口挂着的铜风铃无风自动。
转身回屋,将木偶平放在八仙桌上早就铺好的黄符纸上,点燃煤油灯。
接下来是他最擅长、也是前世吃饭的本事。
陈九源取出一把裁纸小刀和那面从洋行买来的放大镜,在灯下摆开架势,像个法医验尸,只不过他的"尸体"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头人偶。
既然躲在暗处的老鼠出招了,那就得从这一招里把对方的底裤扒出来。
刀尖先从木偶腿部刮下一片薄薄的木屑,凑到鼻尖。
一股混合着腐败淤泥和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直冲鼻腔。
厚重、沉闷、带着独特的油脂感。
他前世在福建漳州的一处明代古建遗址里闻过一模一样的味道。
那次是从河底淤泥里挖出来的一根千年乌木柱头,泡在厌氧的烂泥里不知多少年,木质碳化后独有的气息。
"阴沉木。"陈九源把木屑放下。
"而且不是正经河底出的货,这味道里混着生活污水的臭,是长期泡在下水道里的那种。"
他眼神一凛。
城寨的地下水道,又是那条百足虫的领地。
放大镜接着对准那根墨线。
墨迹乌黑发亮,即便干涸了也透着一股油光,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松烟墨的质感。
陈九源指尖捻起一点粉末搓了搓,颗粒细腻。
鼻尖凑上去闻,桐油的底味混着一股辛辣的矿物气息。
"桐油烟墨混了朱砂和……"他舔了舔指尖,"头炉香灰。"
这个配方他太熟了。
前世考察过的好几间岭南老庙里,修缮神像金身用的就是这种传统配料。
把桐油烧成烟灰收集起来研磨,掺入朱砂和庙里第一炉香的香灰调和,用来给木雕神像描金勾线。
工序繁琐到令人发指,现在的年轻木匠早就改用洋漆了,只有那些守着旧规矩、一辈子没迈出行当半步的老古董还在坚持用这种笨办法。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根锈迹斑斑的铁钉上。
四方钉身,钉头宽大如铜钱,锻打痕迹明显。
这是老铁匠的手艺。
锈层呈现出深沉的黑紫色,不是普通铁器在空气中氧化的红锈,而是长年封闭在潮湿木料里缓慢腐蚀的特征。
"前清官造的棺材钉。"陈九源语气笃定。
这种钉子在市面上早就绝迹了,制式统一、用料扎实,是当年官府指定棺材铺专用的丧葬耗材,连尺寸都有严格的规制。
除非去拆那些百年老宅的棺房、或者翻修前清留下来的老祠堂,否则根本挖不出这种货色。
他把放大镜搁下,靠回椅背。
三条线索在脑海中迅速串联重组,像三根不同颜色的丝线拧成了一股绳。
阴沉木出自地下水道,说明此人常年在城寨最底层活动;
桐油烟墨加头炉香灰,说明他参与过庙宇神像的修缮;
前清棺材钉,说明他能接触到百年以上的老建筑拆除现场。
再加上这手鲁班厌胜术的功底。
七圈墨线死结、喉结穿钉、锁喉封煞.....
每一步都严格遵循古法,没有半点偷工减料。
这不是翻了本旧书照猫画虎能做到的,是师徒口耳相传、手把手练出来的真传。
一个清晰的人物画像浮出水面:
男性,年长,五十岁往上的资深老木匠,精通鲁班厌胜旧法且性格阴鸷,曾参与过城寨内庙宇或老祠堂的修缮工程,常年在一线天地下水道附近活动。
"藏得挺深。"
陈九源放下放大镜,眼中寒芒一闪。
"但只要是人就会留下痕迹。"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他的猜想。
试探古井那晚的动作确实惊动了百足虫的看门狗,而德记洋行的余孽就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老工匠之中。
"来而不往非礼也。"
陈九源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
既然对方送了见面礼,他陈九源也不能不回个人情。
导师教他做学术要讲究来而有往,这辈子对付阴沟里的老鼠,道理是一样的。
他取来朱砂笔,在承托木偶的黄符纸四周迅速画下一圈破煞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