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落成的那下,屋内原本阴冷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框住了。
接着,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搁在煤油灯火上烤。
银针的尖端从暗灰色慢慢变红,变成通透的橘红色,热度隔着三寸都能灼到皮肤。
陈九源屏住呼吸,手腕极稳。
这副骨架虽然还是瘦得像竹竿,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进补调养,至少不会像刚穿越那会儿拿个碗都打哆嗦了。
"你锁我的喉,我就先断你的线。"
银针直直刺入缠绕木偶脖颈的墨线死结正中。
"吱——!"
墨线接触到灼热银针的那下,竟然像活物一样剧烈扭曲,发出一声类似老鼠尖叫的怪声。
紧跟着墨线从死结中央崩断,七圈缠绕瞬间松散。
咒术的"缚",破了。
陈九源换上一把铁钳,钳口死死咬住那根穿喉铁钉。
"起!"
手腕骤然发力。
铁钉在木质纤维里摩擦着发出嘎吱声,被一寸一寸拔出。
最后半寸脱离木偶的那下,一股浓郁的黑烟从钉孔中喷涌而出,在灯光下凝成一张狰狞的人脸直扑陈九源面门。
黄符纸四周的破煞符文同时亮起金光,那张鬼脸撞在光壁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挣扎了两下化成黑烟散去。
咒术的"杀",解了。
陈九源依然没有收手。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道理放在哪个时代都不过时。
他提起狼毫笔饱蘸朱砂,在那失去了墨线和铁钉束缚的木偶眉心处,以雷霆之势写下一个血红的"敕"字。
笔锋落下的那一刻,小小的木偶瞬间被阳火点燃。
火焰颜色诡异,外层是正常的橘红,内芯却透着一股赤金,是他阳火精血的特征色。
木偶在烈火中疯狂扭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个呼吸之后,火灭了,木偶化为一堆黑灰,堆在黄符纸正中央,边缘还冒着细细的青烟。
陈九源扶着桌角,额头上全是冷汗。
这种隔空斗法最耗心神,等于拿自己的精气沿着因果线去烧对方。
他现在的身板干这种活,就像拿一根蜡烛去烤一头牛,蜡烛先化了牛还没热。
但那道顺着因果线反噬回去的阳火,足够那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喝一壶了。
"送了我一根钉子,我就还你一把火。"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那堆黑灰嘀咕了一句。
"公平交易。"
整理好衣襟,推开风水堂的大门,晨光洒进来,驱散了屋内残留的烟火气。
隔壁老刘听见门板响动,他条件反射地抬头。
这几天他这个"抬头看隔壁"的频率,比他翻黄历的频率还高。
"刘老板。"
老刘手里的粥碗差点脱手:
"哎!陈先生,这么早?我刚才还以为您屋里闹耗子呢,听着叮叮当当好一阵动静……"
"杀了只虫子。"陈九源倚着门框,"帮我留意个事儿。"
"您说您说。"
"最近城寨里,有没有哪个老木匠突然嗓子哑了。"
老刘眨巴了两下眼,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问题,陈九源又补了一句:
"或者……家里着了火。"
“没啥印象,不过我会留意哈。“
“多谢了刘老板,改天请你喝茶。“
“不……不用客气!“
屋内,陈九源关上门,在八仙桌前坐下。
第46章什么?你一个风水师报案要抓术士?
陈九源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的时候,他用火钳把残留的灰烬夹碎。
连同那根已经失去煞气的生锈铁钉一起扫进旧报纸里,三折两叠包得严严实实。
证物,留着有用。
"能摇人就别单挑。"
跟一个躲在阴沟里且手段阴损的老术士打对台,最蠢的做法就是被他牵着鼻子走。
今天你破他一颗钉,明天他埋你一道符,后天你再烧他一张咒。
来来回回耗的全是自己的精血和寿命。
赢了也是惨胜,输了就是横死。
但这个老鼠藏身的地方是九龙城寨。
城寨虽然号称三不管,可"不管"和"管不了"是两码事。
英国人的法律像一张渔网,网眼虽大,真要收的时候,照样能把鱼拍在岸上。
而骆森手里的左轮手枪比任何一道符咒都省事。
用大势压人,才是成本最低的破法。
陈九源拿起纸包,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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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龙城寨警署二楼。
陈九源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两秒。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听着像是被人当面羞辱之后、怒气憋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的那种。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看到满地雪茄灰,百叶窗拉得严实。
骆森站在窗前,制服领口的风纪扣解了两颗,手里捏着一截烧到指根的烟头。
烟灰缸里的残骸堆得像座小坟。
陈九源扫了一眼桌上那只印着皇家警徽的搪瓷杯,杯沿有一道新鲜的裂纹,大概是被人拍桌子的时候震出来的。
空气里残留着古龙水的尾调,浓得发腻,不是骆森用的牌子。
骆森转过身看见是他,脸上的戾气消了几分但没全消,眉心的褶子还拧着。
"陈先生?"他勉强挤出一点礼貌。
"如果是为了十三宗悬案的事……恐怕还得等等,我的顶头上司怀特他....."
他咽回去一个显然不适合在顾问面前说的词,换了个说法。
"上面的意思是,暂时不要在神秘主义方向上投入警力。"
翻译过来就是:你那套鬼神论调,鬼佬老板听不进去,再搞下去我这个探长也得搭进去。
陈九源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寒暄。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和那个报纸包并排放在桌面上。
"有新线索,不过今天我不是来找你聊悬案的。"
骆森拧着眉看他。
"我是来报案的。"
"报案?"骆森一愣。
他在警署待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一个风水先生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报案"两个字。
陈九源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他先指了指那张纸:
"这是我之前根据十三宗悬案的煞气特征推导出来的嫌疑人画像,老木匠修过庙,熟悉城寨地下水道走向。"
骆森拿起纸扫了一眼,皱眉:
"范围还是大了些,城寨里干这行的老师傅少说也有几十号人。"
"所以我带了这个。"
陈九源把报纸包推过去。
骆森打开,黑乎乎一堆灰烬,中间躺着一根锈迹斑斑的四方铁钉,钉身上的锻打纹路清晰可辨。
骆森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陈先生,"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疲惫,"又是这些……你知道的,怀特他刚说完那番话,我要是拿着一根烂铁钉去跟他说有人用巫术行凶。"
"骆探长。"陈九源打断他,"这次不一样,我不是来让你抓鬼的。"
"咱们华人的工匠行当里有木匠、瓦匠、石匠,这些手艺传了几百年,有一套不成文的规矩。"
他指了指那根铁钉:"这种东西叫厌胜,通常是行内人私下解决恩怨的手段,你跟我抢了活、砸了场子,我就做个木偶代表你,拿钉子钉你让你走霉运,小打小闹上不了台面。"
骆森点头,这些江湖事他多少听过。
"但有一种情况不一样。"
"用对方行当里的材料做一个代表受害人的木偶,再用棺材钉,就是这种四方铁钉钉住木偶的喉咙,放在受害人的家门口。"
"这就不是私怨了,这叫下帖子。"
"什么帖子?"骆森被他牵着走了,下意识追问。
"死亡帖。"
"意思是我跟你之间,不死不休,这在行会的老规矩里等同于在官府递了状纸,昭告天下要取你性命,不是暗杀,不是偷袭,是公开正式的死亡宣战。"
骆森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停在了那根铁钉旁边。
陈九源没给他消化的时间:"骆探长,我不管鬼佬的法律条文怎么写,但按照咱们汉人认了几百年的行会规矩,这根钉子放在我门口就等同于一封写明了时间、地点和凶器的恐吓信,指名道姓且附带实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