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个小时的休整,他们将再次乘坐飞机飞往南美。
领事馆现任总领事赵锡欣热情地在门口迎接他们一行人,不过也没有过多打扰:“万院长,锺书同志,一民同志,代表团的各位同志,大家航行辛苦,可在房间内休息两个小时,之后再乘机飞往南美。”
“领事同志,打扰了。”曹禹神情疲惫地说道。
“不客气,这正是我们应该做的工作。”
赵锡欣送大家前往休息间的时候,故意将脚步落在了刘一民旁边,低声道:“刘一民同志,恭喜你,《纸牌屋》发表了,一经发表,轰动全美,不到一个星期,旋即风靡欧洲。”
“已经发表了?”
“刚发表半月有余,现在不少美国人,尤其是年轻人捧着《纸牌屋》津津乐道。也有不少的美国人批评你刻意攻击美西方政体,两相对比,你就是在美国年轻人群体里传播共产主义思想。”赵锡欣让人将一本《巴黎评论》送给了刘一民。
曹禹和钱锺书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一民同志在美国新发表的作品,《纸牌屋》揭露了美国政党的黑幕交易以及腐败问题,在美国广受欢迎。”赵锡欣简单解释道。
赵锡欣的话引起所有代表团成员的好奇,李凖、汪曾琦、马识途等人恨不得现在就看,可惜大部分都不懂英文。
钱锺书准备翻阅,刘一民说道:“到飞机上有的是时间,您还是休息一下吧。”
“锺书,一民说的有道理,咱们还是休息一会儿。”曹禹心里好奇,但他同意刘一民的说法。他们两人都上了年纪,休息不好,时常感觉心脏在突突跳。
钱锺书笑道:“我先翻一翻,心里好奇,更睡不着。翻阅半个小时,休息一个半小时,足矣!”
刘一民只能将《巴黎评论》递给钱锺书,他一个人走进房间翻阅了起来。
曹禹看向其余人:“同志们,赶紧休息,你们虽然年轻,但也并不是铁打的。”
“万院长,那我们去休息了。”汪曾琦立即开口说道。
刘一民走进房间,躺了不到十分钟就进入了梦乡,一个半小时后,他们被领事馆的工作人员喊醒,睡一会儿,大家的精神状态好了许多。
等钱锺书从房间里出来,刘一民看到他眼睛密布血丝,下意识问道:“您不会没睡吧?”
“没睡!我这个年纪哪能睡得着啊,看着看着时间就到了。一民,先不讲内容,你这个英语写作水平进步蛮大啊,现在都不需要使用翻译了。我这个翻译,算是失业喽!”钱锺书啧啧称奇。
领事馆的同志给大家准备好了便餐,这时一名带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他正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在美国的工作人员赵忠南。
赵忠南站在大家面前做了一个自我介绍:“万院长,钱教授、刘教授,诸位同志,此行还希望大家多多帮忙。”
曹禹指了指座位:“忠南同志,吃过饭没有?”
“已经吃过了!”
“吃过了?好好坐下休息会儿,一会儿咱们就出发。”
吃完饭,一群人赶往机场,到了路上,钱锺书让使馆的车停了一下,到旁边买了几份美国人的报纸。
等到了飞机上,钱锺书不断地寻找着报纸上的新闻,赵忠南好奇地问道:“钱教授,您在寻找什么?”
“我在看看美国人关于一民所写的《纸牌屋》的评价。”
赵忠南笑道:“您问我就行,我最近几个月都在美国,美国文学界发生的事情,我再清楚不过。”
“忠南同志,麻烦你给我们讲一讲。”曹禹好奇地问道。
赵忠南娴熟地拿出自己的笔记本:“这篇作品发表以来立即引发了美国报纸的讨论高潮。主要有两种观点,第一种是赞同,认为美国人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政治体制。主要有《时代周刊》、《今日美国》、《丹佛邮报》等报纸。
第二种,则是认为《纸牌屋》夸大了美国政治的黑暗,里面的故事容易让美国人怀疑自身的民主价值。尤其是《华盛顿邮报》号召美国人不要相信本书里的任何一处细节。过度相信本书的人,很容易被代入反英雄主义情节,这对美国的发展是不利的。”
反英雄主义指的是塑造具有英雄气质的反派,本应遭受唾骂的反派通过自己的特质反而赢得了读者或观众的同情,这是对传统道德和理想主义的质疑。
刘一民嘴角露出讥讽的笑容:“他们不是很喜欢反英雄主义文学,张扬个人主义嘛,怎么?轮到我们写的,就讲不要相信啦?”
刘一民所写的《纸牌屋》不是美剧《纸牌屋》,更多来自于原著《纸牌屋》,这本书原著是来自英国的作家,作者曾任撒切尔的幕僚。
钱锺书笑着说道:“现在轮到美国人讲不要相信喽!我花了两个小时还没有看完,故事引人入胜,尤其是对黑暗和罪恶的描写栩栩如生。不管是否夸张,一名东方人能写出这样的作品,就已经是胜利了。”
“我看看。”曹禹掀开《巴黎评论》阅读了起来,钱锺书将书扯到了中间:“咱们一起看。瞧,你这个学生瞒你瞒的好深啊!”
“锺书,你别挑拨离间,我这个人就喜欢这样,不怎么过问一民的写作。”曹禹看了刘一民一眼,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当然曹禹也明白,刘一民作品多,哪能每一本都过来询问他的意见。
汪曾琦从前排扭头问道:“一民同志,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写的内容是什么?”
“等下了飞机吧!”刘一民低声说道并将刚才钱锺书买来的报纸分发给了大家。
汪曾祺看到报纸上的英文字母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虽然在年轻时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英语水平很烂。
他时常称自己最大的遗憾是不懂英文,尤其看不懂自己翻译成英文的小说。
不过旁边的马识途懂英文,主动承担起翻译的重任。
曹禹前面没看,要看必须从头开始,钱锺书看了两个小时。于是两人一起看的时候,钱锺书心里如蚂蚁爬一般,不断地抱怨曹禹看书比较慢。
“锺书,你看你又急,年轻的时候就急,现在还急。一民的书博大精深,你看一遍岂能看得懂?”曹禹见钱锺书急切地样子,忍不住调侃几句。
钱锺书瞪了一眼曹禹:“博大精深?我一遍看不懂?真不知道你是在吹捧你的学生,还是贬低我这个社科院副院长。”
“副院长,终究是副的嘛!”
钱锺书见曹禹故意在拿自己开心,赌气似地说道:“我先睡了,等你看到第164页喊我一起。”
曹禹冲刘一民狡黠一笑,两人的拌嘴声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清华校园。
从旧金山飞往委内瑞拉时,飞机还要在巴拿马中转,之后才能到委内瑞拉。
飞机在巴拿马停下,钱锺书立即醒来,茫然地看了一会儿时间:“家宝,你怎么不叫我?”
“锺书,你应该多睡一会儿。要不然等回国,弟妹小杨问我你的身体,我不好回答。”曹禹拍了拍钱锺书的肩膀。
“你看到哪儿了?”
“等着你,瞧,我刚才也眯了一会儿。”
漫长的旅途,一本《巴黎评论》和几份美国报纸,成了大家聊以解闷的东西。
等飞机再次起飞,大家可以看到将南北美洲分开的巴拿马运河。从飞机上看,巴拿马运河就是一条狭窄的通道,刚开始飞机的高度低,大家还能看到运河上面的轮船。
此时的巴拿马运河还是由美国人运营,直到1999年,运河才回到巴拿马人手里。
“这条河要是在巴拿马人手里,巴拿马人靠着这条河能吃一辈子!”曹禹感慨道。
钱锺书说道:“要靠巴拿马人,这条河也不一定能开采出来。当然,帝国主义都是逐利的,绝不是好心帮忙。这运河一朝在美国人手里,巴拿马人就算不上独立。”
曹禹将《巴黎评论》翻开:“要想了解美帝和西方政治,我们还是看这篇文章吧!”
前排的汪曾琦和阿城等人看了看意犹未尽的曹禹和钱锺书,感叹这些老同志精力果真旺盛。
尤其是阿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众人之中只有他是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就要跟马尔克斯碰一碰,更是难捱激动之情。
可现在,已经困成了一条虫,旁边的马识途比他精气神都好。
马识途说道:“年轻人,还得练,你瞧瞧一民同志,坐飞机跨洲越洋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现在早已经适应了。”
第561章 马尔克斯:一个时代的良心
从巴拿马出发,用不了多久就能抵达委内瑞拉。不过他们的飞机目的地并不是委内瑞拉的首都,而是旁边的迈克蒂亚,距离委内瑞拉的首都加拉加斯并不远。
尤其是旁边的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机场,距离加拉加斯二十多公里。
迈克蒂亚在南美洲的东北角,飞机相当于是挨着南美洲的海岸线飞一个弧度。从巴拿马起飞没多久,飞机下面没有云层的话,能依稀看到南美洲的海岸线。
即将抵达的时候,曹禹和钱锺书收起了杂志,双手搓了搓脸颊,使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
曹禹看阿城像个磕头虫一样,忍不住拿杂志敲了敲他的脑袋:“年轻人,怎么这么困?身体是不是有点虚弱?”
阿城大囧:“万院长,我身体一向很好,就是这飞机的噪音等等诸多因素,让我感到很疲惫。”
“马上就要到了,收拾一下东西。”钱锺书疲惫地舒展了一下胳膊,接着两只手轻轻地揉着眼眶,做起了眼保健操。
沪市外国语大学教授黄锦炎高兴地推了推眼镜,忍不住说道:“我翻译《百年孤独》颇有心得,想不到竟有和作者交流之日,到了之后,我一定要好好地咨询一些心中困惑之处。”
刘一民看向黄锦炎,幽幽说道:“黄教授,我看你还是不要讲你翻译《百年孤独》的事情了。”
“一民同志?这是为何?我虽然是翻译,但是我应该也有和马尔克斯先生交流的资格。”黄锦炎听到刘一民的话,立即不满地说道。
代表团的其余成员也望向刘一民,刘一民解释道:“黄教授,您翻译的《百年孤独》到哪儿了?”
“当然是出版了!”
“出版了?有没有得到作家本人的允许呢?咱们出版的都是盗版呀,你让马尔克斯知道他的书在中国被大量盗版,盗版头子就是你,你觉得他还有跟你聊天的想法吗?”
刘一民嘴角噙笑,锐利的目光使得黄锦炎一时之间有点无地自容。
黄锦炎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样啊嘶,这应该不是我的错吧?”
黄锦炎说到最后,自己都没有了底气,思索片刻后又问道:“马尔克斯是一个国际知名作家,他应该理解我们吧?”
“黄教授,说一句残酷的话,他又凭什么理解我们呢?大多数作家是无法容许自己的作品被盗版的,尽管盗版在全世界都存在。”刘一民平静地说道。
钱锺书以前就听刘一民讲过盗版的问题,于是拍板道:“黄教授,见到了马尔克斯,暂时先避开这个问题。我们毕竟是来交流的,真要是出了问题,难看的是我们。”
“明白,一民同志,谢谢你,我刚才是有点小人之心了。”黄锦炎后怕地说道,要是因为他搞砸了这次交流,回国之后定然是千夫所指的局面。
等到飞机飞抵委内瑞拉,机身的高度开始迅速下降,下降到可以降落的高度,他们已经能够看到风格迥异的南美洲建筑群。
飞机场旁边,南美洲各个国家的记者和马尔克斯等一众作家等候多时,他们望着天空盘旋降落的飞机露出了笑容。
“看来,我们的东方客人要到了!”马尔克斯笑着说道。
不少记者围着马尔克斯等作家,纷纷询问他们对这次中国同行应邀访问有什么看法。
马尔克斯说道:“文学从来不是封闭的,需要不断地交流。我相信这一次的交流,能够使南美洲文学和东方文学共同受益。”
“这次您最期待的作家是谁?”
“毫无疑问,当然是刘,他是一位拥有正义感的小伙子,他和我一样都在关注遭受苦难人民的命运,我们的内心都埋葬着一座火山,只等这座火山喷涌而出,将罪恶和压迫烧成粉末。
世界上的作家很多,但有正义感的作家并不多,中国的同行们是一个独特的群体,他们关注国家和个人的命运,他们有独特的文化和马克思主义理想。甚至说,他们所在的国家,是我年轻时曾为之奋斗的国家。”
马尔克斯此时说起话来毫不顾忌,甚至大声地斥责美国中情局对他的监控和对刘一民的诱反:“美国人,是世界的恶霸,他们将双手伸向每一个地方,每一个手指上都沾着鲜血和石油!
他们宁愿自己撑死,也绝不愿意将财富还给受压迫的国家。”
提起遭受监控的事情,马尔克斯心中的怒火“蹭”的一下子就燃烧了起来。
马尔克斯作为名扬世界的大文豪,如此骄傲的一个人,遭到美国中情局监控并记录下羞辱性的文字,是令他无法忘怀的。
在马尔克斯谴责的声音中,飞机稳稳地落在了西蒙.玻利瓦尔国际机场的跑道上。
委内瑞拉也是当初被玻利瓦尔解放的南美洲国家之一,机场以他的名字命名就是为了纪念这位南美洲独立之父。
曹禹站在前面带着大家依次走下飞机,委内瑞拉是热带,好在他们从旧金山出发的时候换上了外套和衬衣,要是穿着燕京出发的棉袄,下飞机没多久就要中暑。
众人感受着南美洲的空气,小幅度地做着拉伸的动作。
没多久,一行人朝着他们走了过来,对于中国人而言,看待不熟悉的外国人都觉得一样,一时间没能分清到底谁是马尔克斯。
人即将走到面前之时,刘一民低声说道:“侧边那个下嘴巴光秃秃,上面留着白胡子的老头。”
“一民,你瞧他们几个人都是。”钱锺书说道。
刘一民再次说道:“个子高的是马尔克斯!”
“好像都挺高。”
见他们还分辨不出来,刘一民目光朝向马尔克斯,微笑点头示意。
对方走近后,马尔克斯大声说道:“刘,我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