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瞬间戳中了众人心底的顾虑,附和声连片响起,原本整齐的人群变得躁动起来,不少人脸上已带了抗拒之色。
他们享惯了神佛的庇护,早已忘了如何独自面对风雨,所谓人间自主,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放弃稳稳的靠山,去赌一个未知的未来,这般取舍,傻子才会答应。
高台上的张百忍身形一僵,眉头微微蹙起。
他早料到新贵会有抵触,却未曾想,最大的阻力竟来自这些他一心想要庇护的百姓。
新贵们见状,脸上的震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轻松,彼此交换着眼神,仿佛找到了转机。
他们立刻上前一步,对着高台拱手躬身:
“陛下,臣等愿遵旨让利于民!”
为首的吏部尚书朗声道:
“清丈良田分予百姓、盐铁之利补贴民生,臣等无有异议!只是人间自主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啊!”
“百姓们依赖佛陀庇护久矣,骤然失了这份安稳,恐生祸乱。不如暂且维持现状,待日后民生更盛、百姓心智渐开,再议自主不迟!”
另一名手握兵权的将军附和道:
“尚书所言极是!臣等愿将部分产业收益上缴朝廷,惠及万民,这一时让利不算什么。
但佛陀护佑是天下安宁的根基,断不可轻易撼动!”
他们说得分外恳切,仿佛全是为了百姓与天下,实则心底早已盘算清楚。
一时让利不过是权宜之计,只要权柄仍在手中,日后凭借官职便利、人脉资源,迟早能将让出去的利益再一点点赚回来。
可若是真让人间脱离佛陀庇护,打破了现有的平衡,反而可能让他们苦心经营的权位生出变数,倒不如顺着百姓的心意,卖个人情,也保住自己的长远利益。
百姓们听新贵们也这般说,纷纷高呼:
“求陛下留佛陀护佑!”
“我们要安稳,不要自主!”
反对声浪此起彼伏。
高台上,张百忍缓缓直起身,冕旒垂落的珠串遮住了他的神色,只听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这般局面,其实早已在他的预料之中。
众生被庇护了太久,早已把安稳当成了理所当然,哪怕这份安稳带着禁锢,也不愿轻易踏出舒适区,去触碰那未知的自主。
他抬手,现场的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着他的最终决断。
张百忍的目光再次扫过坛下:
“既如此,百姓不愿离开佛陀,那便如了你们的意。”
新贵们暗自松了口气,百姓们也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可不等众人彻底放松,张百忍话锋一转:
“只是人间自主的宏愿,朕从未想过放弃。
此路不通,便换一条路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传遍四方:
“今日让利分利依旧推行,但佛陀庇护虽留,人间的规矩,需由人间自己定!
往后,律法严明,赏罚分明,勤者富、惰者贫,善者荣、恶者辱!”
话音落下,坛下一片寂静。
百姓们似懂非懂,新贵们面色微变,隐隐察觉到这位帝王的心思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他没有强行剥夺佛陀的庇护,却要在这份庇护之下,硬生生砸出一条自主的缝隙。
随后。
张百忍返回皇宫,便连夜召集心腹重臣,于御书房拟定新法。
烛火彻夜未熄,一道道法令成型,次日清晨便以八百里加急传遍天下。
新法堪称严苛至极。
官员不得利用职权侵占百姓田产,违者家产充公,州府官吏需每月亲赴乡间核查民生,遗漏一处民情便降职三级,即便是新贵们倚仗的盐铁、漕运等产业,也需按月上报收支明细,一丝一毫皆需公开透明。
更有甚者,官员不得世袭、子弟不得凭借父辈权势入仕,凡晋升者,必经民生考核、百姓口碑两重关卡。
这些只是一部分。
更多的法令,都在束缚官员们的行动。
总得来看。
这些法令。
完全就是让那些官员们成为了天下百姓的仆人。
而非高高在上的官员。
便如那些佛陀一般。
只要法令颁布,百姓们以后就能肆意的让朝廷之官帮助自己的各种琐事,且不能拒绝。
法令颁下,新贵们顿时炸开了锅。
各州府的奏疏如雪片般涌入皇宫,或直言法令过苛,难以推行,或暗指束缚过紧,恐失人心。
私下里,不少新贵聚在一起抱怨:
“陛下这是要断我们的后路!一时让利便罢了,如今连职权都要捆得死死的,日后如何拿回损失?”
有人更是面露愤懑:
“这般严苛,与仆从何异?当初起事时的盟约,可没说要受这般约束!”
抵触情绪蔓延开来,不少地方官员竟暗中拖延新法推行,阳奉阴违。
张百忍早有预料,三日后于朝堂之上召集文武百官,御座之上,他神色冷峻,目光扫过底下窃窃私语的群臣,缓缓开口:
“诸位觉得新法过苛?”
一名新贵出身的御史鼓起勇气出列:
“陛下,新法约束过甚,官员行事多有掣肘,恐难专心治理地方……”
“掣肘的是你们的私欲,而非治理之心!”
张百忍打断他的话,
“当初盟誓,你们说要还人间自主、护百姓安宁,如今不过是让你们守规矩、不贪腐、办实事,便觉得难以忍受?”
他又道,
“朕已向云端诸佛祈问,佛陀言:‘众生福祉,非独赖庇护,更需秩序匡扶。严法束官,是为护民;严法惩恶,是为扬善。’
此法推行,多数百姓可免官吏欺压、可享公平之利,活得愈发安稳富足。
而你们这些少数掌权者,并非活得不好,只是需多守些规矩、多担些责任,少些私欲作祟罢了。”
“佛陀愿助苍生向好,自然愿意护持此法。”
“方才佛陀已传下法谕,凡遵行新法、实心为民者,必获福报,凡阳奉阴违、鱼肉百姓者,纵使有昔日功绩,亦难逃天谴。”
百官神色骤变。
他们深知张百忍与诸佛之间已有默契,当初逼宫时诸佛便未曾阻拦,如今佛陀亲口护持新法,他们若再敢违抗,不仅要面对张百忍的雷霆手段,更要触怒佛陀,届时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先前抱怨的御史脸色惨白,躬身退了回去。
其余官员也纷纷低下头,无人再敢反驳。
他们纵有万般不愿,也不敢同时对上帝王与佛陀。
“既无异议,便各司其职,推行新法。”
张百忍的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朕会派巡按御史巡视天下,凡有违抗者,一概按律处置,绝不姑息。”
百官齐齐领命,躬身退殿。
张百忍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借佛陀之势,并非真的依赖神佛,而是深知这些新贵与百姓皆敬畏佛陀,唯有借这股力量,才能让严苛的新法顺利推行。
他要做的,便是以律法为刃,死死约束住新贵的私欲,防止他们成为新的垄断者。
同时让百姓在新法的庇护下,感受到公平与自主的滋味,慢慢明白,安稳并非只能依赖佛陀,人间的秩序与努力,同样能带来富足与安宁。
这条路或许漫长,但张百忍已然下定决心,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437章 ,功成,以神代佛
时间很快过去。
新法推行之下,官员手握权力,但权力也被巨大的责任桎梏。
昔日百姓遇事便求佛许愿,如今见律法严明、官员办事有章可循,竟渐渐将对佛陀的依赖,尽数转嫁到了官员身上。
街头巷尾,百姓遇见官员便拦路求助。
张家丢了鸡,要官老爷做主追查。
李家婆媳拌嘴,盼大人评理调和。
什么田埂漏水、孩童贪玩晚归,都要找到州府县衙,恳求大人庇佑。
更有甚者,逢上久旱无雨,竟聚集在官府门前,恳请官员效仿佛陀祈雨,仿佛官员们天生便该无所不能。
这些琐碎之事,桩桩件件都要按律法处置、按流程报备,不得有半分敷衍。
官员们本就被严苛的律法捆得紧绷,如今再被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缠身,更是苦不堪言。
清晨天不亮,府衙大门便被叩响。
深夜烛火未熄,仍有百姓守在门外,只求官员给个准话。
一名负责城郊乡县的县丞,一月之内竟处理了二十七起邻里宅基地纠纷、十九起家禽走失案,累得不敢停歇。
毕竟。
若有懈怠之处。
百姓们可以直接请求佛陀降罪,说官员拿了油水手握权力不管事。
“佛陀能日夜听祷、无休无止,可我们是人啊!”
一次私下聚会上,一名武将揉着酸痛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怨念,
“昨日刚处理完军营粮草,转头就被百姓拦着求子,我一个带兵的,哪懂这些?
可又不敢推拒,怕落个漠视民生的罪名。”
这话戳中了所有官员的心声。
他们是人,有血有肉,有疲惫的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