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能拿上一笔钱就跑，家族后代们想要继承遗产，就得一辈子在家长设计的框架里奉献心力。
“韩先生，让我告诉您……”
凯文-卡拉汉的右手在唇前悬停了片刻，像是在蓄力，也像是在酝酿下一段台词。数秒之后，他缓缓伸直手臂，从左至右，在半空中扫过。
“来参加摩纳哥游艇展的公司非常多，大大小小加起来，每年都在五百家以上。但绝大多数，也就是在左右两边偏僻的角落里，租一个泊位，放一艘小船在那里，就算完成了任务。因为他们根本不是想在摩纳哥赢得竞争，而是想要回到他们的家乡，获得跟当地客户吹嘘一整年的谈资。”
“但Moran Yacht & Ship不同，韩先生，我们从来不去看两边的位置。我们要参加，就只会拿中央T型台的泊位，而且只看第二排的报价。”
说到这里，凯文-卡拉汉勾勾手，示意围在韩易身边的人群向前移动几步。与韩易想象中人头攒动的盛况不同，他们抵达现场的时候，现场参展的游艇品牌、珠宝品牌、名表品牌和豪车品牌的工作人员，以及受邀前来的参与者加在一起，乍眼一看也没有Future Now：The Tour一个坐席区域的观众人数多。
一方面是因为，韩易一行人来的时间比较早，摩纳哥游艇展大部分活动都是下午开始，比如各个品牌的客户会议，以及邀请制的酒会和招待会。庆祝晚宴和游艇派对就不用说了，这种需要私密性的娱乐活动，说什么也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举办。
另一方面，每一年的摩纳哥游艇展都分成两个部分，受邀参观日和公众开放日。受邀参观日一般是展会的第一天，这个时候，只有被各家品牌邀请，并佩戴上蓝色参观证的客户才能踏进赫拉克勒斯港。
而9月28日，正是2016年摩纳哥游艇展的受邀参观日，普通游客一律不得入内。
两种因素累积在一起，导致现在中央T型台的通道显得异常宽敞。骄阳之下，绝大多数受邀宾客都选择躲进各家品牌沿着码头一字排开的白色高顶帐篷里，啜饮免费供应的冰镇鸡尾酒。只有零零散散一些穿着休闲的老年人，倚坐在几艘小型游艇的甲板上，晒着太阳，聊着闲篇，消磨时光。
于是，以韩易为中心的这个小群体，成为了游艇展现场最惹眼的一道风景线。
实在不是韩易想要出风头，而是Moran Yacht & Ship，秉承美国人一贯的浮夸风格，将接待规格拉到了一个令人侧目的程度。
来巴黎蒙特卡洛酒店接人的时候，就是由卡拉汉父子带着各自的助理和司机，乘坐两辆迈巴赫开道，然后韩易与安托万-嘉舍还有保镖费亚穆-德尔维希由一辆敞篷劳斯莱斯曜影搭载，紧随其后。
海滨城市，风本来就大，给韩易吹得满头凌乱。明明赫拉克勒斯港离酒店直线距离两百米不到，但摩纳哥游艇展期间，奥斯坦德大道临时交通管制，车队不得不沿着格雷马尔迪路绕了一大圈，折腾了十来分钟才抵达会场正门。
正门处，Moran Yacht & Ship本次派遣到摩纳哥的其余六位经纪人，还有他们临时聘请的四位私人安保人员一字排开，簇拥着将韩易迎到了码头前。
不管是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诺瓦克-德约科维奇还是刘易斯-汉密尔顿，去年造访游艇展的时候，也没这种阵仗。
“那是谁啊？”
一位西装革履的年轻工作人员从雅典表的展示蓬里伸出头，好奇地询问着身边的同伴。隶属于法国开云集团的雅典表，一直是摩纳哥游艇展的积极参与者，从2011年开始，这家源自瑞士格洛克的奢华手表品牌每年都会在展会现场租一到两个展示蓬，打造现场体验区，还会在会场外的挡板上贴满巨幅广告。
这些主攻高净值人群的奢侈品牌，服务的基本上都是同一拨人。愿意花几千万在阿斯彭放一架私人飞机的人，极大概率都在劳德代尔堡有一艘相同价位的豪华游艇。更重要的是，不同品牌的奢侈品，几乎不存在明显的竞争关系，毕竟没有哪个顶级富豪会因为多买了一块手表，而减少对私人游艇的投入。因此，不管是游艇展、名车展还是珠宝展，只要稳定办上几届，到最后都会成为奢侈品行业的“批发超市”。
摩纳哥游艇展即是如此，除了500多个参展的船厂与经纪机构之外，还有理查德-米勒、蒙特卡洛伯爵香槟、乔治-阿玛尼和兰博基尼等36个行业合作伙伴。
“看起来像亚洲人……泰国王子或者日本明星什么的吧，谁知道呢。”他的同伴用吸管将刚刚续上的阿佩罗吸掉五分之一，才咂咂嘴，微醺道，“每年都有一个中国之夜，别说来自地球那一端的名人了，就算是参加活动的本地政要，我们又认识几个？”
“说的没错，但这也太夸张了。”
目送韩易一行人远去，这位雅典表的销售人员晃晃脑袋，踱回了自己的展示蓬。两年前，他有幸接待过出席游艇展的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彼时《华尔街之狼》余温未尽，李奥正处于他职业生涯声势又起的第二春，这部电影光是票房分成之前的预付片酬，就达到了2500万美元。
但即使是那个时候，莱昂纳多的出行阵仗，也远远比不上今天的韩易。他还记得，李奥就带了一个安保，再加上三两位好友。穿着也十分低调，扣了一顶鸭舌帽，戴上墨镜，便在人群中随意穿梭。
除了几个觉得他有点面熟的年轻人会驻足打量他几眼之外，其他人连关注都欠奉。
说来也好笑，几个月前叱咤戛纳红毯，谋杀无数胶卷的世界级影帝，几个月后来到几十公里之外的摩纳哥，竟然都没人想跟他要一张合照。
但细细想来，这其实很符合摩纳哥游艇展，特别是游艇展第一日的调性。能被邀请参加非开放日活动的客户，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别看这些步履蹒跚的老人穿着叫不出名字的粉色短裤，佝偻着身子好像没人搀扶随时都会瘫倒在地，好像跟精英人士完全搭不上边的样子，但实际上随便挑一个出来，大概率都比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要有钱十倍百倍。
换句话说，银幕上呼风唤雨的《华尔街之狼》，在摩纳哥游艇展的现场，连B类客户都算不上。
2016年，莱昂纳多名下一共有六套房产。九十年代早期以200万美元的价格购入的第一处，在好莱坞半山腰，扶着斯特拉黛拉路864号无边泳池向左望去，低头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一点点房顶。
第二处，1996年在马里布以180万美元的价格买进。第三处在伯利兹的一座私人岛屿上，2005年成交价175万美元。
第四处是个公寓，位于纽约炮台公园的洛克菲勒公园一号，买入价1010万美元。第五处和第六处，都是以非公开交易的形式从私人卖家手中获得，一套在棕榈泉，另一套还是在马里布，只不过往北一些。虽然不知道具体价格，但估算下来，两套加在一起也不会超过1000万。
也就是说，从90年代出道开始，将近四分之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实际花费在房产上的总金额，不过是斯特拉黛拉路864号的三分之二而已。
至于别的方面，莱昂纳多跟韩易的差距更是明显。今年早些时候，他才因为乘坐私人飞机，从欧洲跋涉八千英里抵达纽约，接受了一座环保先锋奖而备受抨击。许多人都在批评他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奢华作派，但其实，李奥并未真正拥有过任何一架私人飞机，连部分所有权都没有购买过。他只是每年会订购一些飞行小时数的套餐，再由供应商来提供不同的机型。
对待游艇，莱昂纳多也是同样的消费观念。Vava II、TOPAZ、Impromptu，每一艘李奥举办过狂欢派对的游艇都价值过亿，但他从来也没动过要买它们的心思。
花上二三十万美元，开到圣巴斯近海玩上一周，体验体验就行了。
实在不是莱昂纳多勤俭节约，而是因为——买得起的他看不上，看得上的又太贵。TOPAZ这种价值4.5亿美元，只有曼苏尔酋长负担得起的星际战舰抛开不谈，哪怕是意大利巨贾贝尔塔雷利家族的Vava II，那1.5亿美元的标价也不是他可以奢望的。
就算想发设法变卖财产，咬牙买了下来，每年相当于总价20%的维护费，都能活生生给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吃到破产。
别说他了，就连身价115亿英镑的埃内斯托-贝尔塔雷利也受不了。
不然，后者怎么会愿意把私家游艇拿出来挂牌出租呢？
再阔绰的富豪，也要想尽各种办法，用游艇创收，让这个赔钱玩意变得不那么赔钱一点。
而韩易不在乎这一点。
年度维护费20%也好，50%也好，他都无所谓。
他只想把钱花出去。
花出去，就能赚回来。
这个星球上，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仅此一位。
考虑到这一点，Moran Yacht & Ship给韩易打造的这个接待规格，就没什么难以理解的地方了。
一个张口就是五千万美元底价，越贵越好，只要现船的富豪，抵得上多少个莱昂纳多？
尼斯蔚蓝海岸国际机场起降的航班班次，飞机编号，以及私人飞机的交易记录，这些都是必须由政府公示，不可隐瞒的非机密信息。同一时间，从洛杉矶飞来的私人飞机就这么一架，只要有心，就能辨别这位年轻华裔富豪的真伪。
生产序号6074。
曾用编号N652CH。
摩根大通银行北美，纽约州白原市公司，2014年5月14日交付。
现用编号N10AH。
N10AH Inc.，2016年9月14日，重新注册。
来之前才买了一架G650ER。
这种客户该怎么接待，还需要罗伯特-莫兰从佛罗里达打电话过来亲自教吗？
“放在第一排的，都是些船身小、吃水浅的入门级游艇，莫兰从来就不租这种位置，因为我们根本就不会去操作这种等级的交易。我们带到摩纳哥展示的，全部都是只能放在第二排，船身长度超过40米的大家伙。”
凯文-卡拉汉带着韩易穿过布满宝蓝色地毯的水上浮桥，向前大手一挥，颇有一股慷慨豪迈的架势。
“T-32、T-37、T-41、T-42，每一个黄金泊位，都被改造成了莫兰的展示室。”
“T-32的这艘SOY AMOR，船身长度137英尺，是Benetti集团在42米这个尺度下，制造过的最棒的现代化游艇，标价1840万欧元。”
“T-37这艘，ALLEGRIA，荷兰哈克沃特造船厂的得意之作，刚刚完成了一次加长的维修焕新周期，发电机、SAT系统……基本上相当于是一艘新船。1995万欧元。”
“T-41这个宝贝，叫OKTO，由ISA船长按照北欧的顶尖造船标准制造，2014年才交付，是目前交易市场上最华丽、技艺最精湛的游艇之一。5450万欧元。”
“T-42，本次Moran Yacht & Ship皇冠上的明珠……跟TV在一个级别。SOLANDGE，吕森船厂2013年度的代表作品，艾思班-厄诺的船体设计，安吉拉-罗德里格斯的室内装潢，8间客舱，能容纳16位住客。价格也与它的级别非常符合……1.55亿美元。”
“为什么刚才没有推荐这艘呢？”听到这个价格，韩易眼前一亮，语气都急迫了几分，“是不出售吗？只是展品？”
“啊，没错。”哪怕是久经战阵的凯文-卡拉汉也不禁愣神，他还从来没见过哪个客户听到1.55亿美元的价格，脸上露出的表情不是难以置信，而是兴奋难捺的，“它是亚历山大-吉尔达先生的财产，目前吉尔达先生只是将SOLANDGE交予我们管理，负责平时的维护和租赁工作。”
“好吧。”韩易点点头，声线明显暗沉了不少，“那……四个泊位，四艘船，怎么没有看见TV？”
“因为放在这里的，都是公开展品。”
说到要紧处，凯文-卡拉汉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儿子，示意后者准备好开始配合。
“只要预约，从明天开始，任何人都能登上它们观摩。”
“而我们最珍视的系列，是不会开放给公众游览的……它们，总共三艘，都在外港抛锚停泊。”
“TV，是三艘游艇里，最大最耀眼的那一个。”
“韩先生。”
克里斯-卡拉汉适时加入话题，他侧过身子，将停在第二排浮桥最右侧的两艘小型快艇亮了出来。
“请您乘坐我们的快艇，登上TV号参观。”
(本章完)
第259章 TV（中）
船身长度257英尺3英寸，78.3米。
船身宽度44英尺3英寸，13.5米。
吃水深度12英尺6英寸，3.8米。
冷冰冰的数据，放在纸面上，很难让人产生任何触动。
在绝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哪怕一百米，都不能算是什么了不起的距离。
毕竟，尤艾恩-博尔特代表人类在柏林跑完一百米，只需要9.572秒，不是吗？
在登上快艇，向TV号驶去之前，韩易心里也是同样的想法。
78米的船身长度，从船头到船尾，应该几步路就到了。
再加上克里斯-卡拉汉口中“可以容纳18位宾客”的描述，更是让韩易形成了错误的认知。
这次造访欧洲，他乘坐的G650ER，最大搭载量甚至能达到19人。
那么，只能容下18人的所谓超级游艇，再大，又能大到哪里去？
伴随着发动机沉闷的轰鸣声，在灼人阳光和湿润海风中缓缓朝目标接近的韩易，终于明白了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太大了。
Bigger than bigger。
从底层甲板，到最上方的瞭望台，TV号有整整五层高。每一层，都跟普通建筑的单层高度相差无几，再加上顶端用于通讯的乳白色雷达塔，这艘超级游艇仅从视觉上判断，比它所停泊的南法蔚蓝海岸线上绝大多数的陆地建筑更加雄伟。
远眺望去，站在游艇尾部垂手侍立，静候韩易登船的工作人员，只不过是这座工业文明的丰碑之下，几道微不足道的黑影而已。
“非常壮丽的一道风景线，您同意吗，韩先生？”
看了一眼坐在快艇船舱对面的白色真皮沙发上，凝视着单向玻璃外的人造奇观怔怔出神的韩易，凯文-卡拉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理所当然的微笑。
从事这一行当二十余年，他很清楚，一艘TV号这样的超级游艇，会给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它的人，带来怎样的心理冲击。
震惊、赞叹、好奇，甚至还有敬畏，以及一丝若隐若现的不安全感。
这并不是对所谓奢华世界的臣服，而是作为依附于社会生存的个体，对人类这个伟大的物种，从中石器时代的佩斯独木舟开始，耗费八千年的灵感、勤勉与心血，走到如今这一步的，充满钦佩的仰望。
文明，就是对未知的探索与征服。
而超级游艇，就是人类征服未知的一种具象化体现。
曾经需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祈求上苍平息风波的浩瀚海洋，如今被人类改造成了供以嬉戏消遣的游乐场……
……在绝大多数情况下。
“非凡的杰作。”韩易将视线收回，投放到凯文-卡拉汉身上，“不只是规模而已，我很喜欢这艘游艇的外观设计，从线条到材料，无可挑剔的完美。”
“无可挑剔这个词用得非常好，韩先生，TV号完全担得起这个评价。整艘船，从头到尾，都是由劳埃德级的钢材和铝材打造。”
“这里的劳埃德，指的是世界上第一家船舶鉴定和评级机构，劳埃德船级社。”作风远没有父亲那样粗犷豪放，心思也更细腻一些的克里斯-卡拉汉，为韩易解释着船舶业行外人不一定知晓的名词，“他们会根据自己出版的船舶规范手册，为每一艘船进行评级，包括每种类型船只的结构要求、最小长度，还有使用的材料标准等等。”
“而所谓的劳埃德级，就是说这艘船上使用的所有材料，不管是木材也好，钢材也好，铝材也好，玻璃纤维也好，都经过了劳埃德船级社的型式批准，并具备它颁发的印章与证书……这艘船上的每一寸都有，无一例外。”
“TV号上使用的钢材，比纽约、巴黎或者东京任何一座摩天大楼的制成材料都更出色，也更昂贵。它是最高强度的AH-36海洋级钢材，富含锰、硅、铝和其他元素，以增强其强度和耐用程度，保证能够在极端温度和恶劣天气下，始终展现最佳的稳定性与坚固性……说到这里，相信您应该很清楚，哪个国家能生产这个世界上最高质量的钢材。”
“China。”韩易轻轻吐出的这个单词里，饱含着抑制不住的自豪意味。
钢材领域，祖国自认第二，那从第一到第十的位置都没人敢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