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士多店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辆摩托车和一辆三轮车就停在路边,三轮车上堆满了用编织袋装的大包小包,还有两床用新蛇皮袋装着的大红花的新棉被,显眼得很。
林文强正从车上往下卸东西,依旧是那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只是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喜色,黑红的脸膛上透着光。
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估摸着一米六上下,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黑裤管笔直。
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了个髻,别了个黑色的发卡。
这女人模样虽然寻常,圆脸盘,细眉眼,不属于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
但从面相看,她给人一种温婉的感觉,眼神清亮,透着股子贤惠。
这就是林文强的媳妇,陈春桃,林凤娇说是24岁,是林文强的隔壁村。
她站在林文强身边,有些局促,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
在林文强身后,还站着个年轻人,跟他有几分像。
个头不高,也就一米六五左右,长得敦实,宽肩厚背,皮肤黝黑。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站在那里,不说话,眼睛却到处看。
看士多店的招牌,看墙根的小板凳,看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小孩,眼里全是好奇,又带着点拘谨。
那是林文强的弟弟,林文河。
“东子!来了!”
正搬东西的林文强一眼瞧见李卫东,立刻咧嘴笑了,把手里的大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拉着身边的春桃,叫上弟弟走过去。
“来来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春桃,我老婆。
春桃,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朋友李卫东!维修本事大着呢!他边上的是他对象林秀英,本事也厉害。”
说着,他拍了拍旁边那个年轻人的肩膀,“这就是我三弟,文河。文河,叫东哥,秀英嫂子。”
“东哥!你……你好。”林文河有些腼腆,拘谨地笑着喊了一声。
李卫东笑了笑:“好,路上累了吧?”
“不累。”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咧了咧嘴,算是笑了一下。
林文强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人,说话都不会说。别的事情,等会再说。”
一旁的春桃脸上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是大大方方地叫了一声:“卫东兄弟,听文强念叨一路了,可算见着人了。”
说着,她转身从三轮车上的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包东西,是用旧报纸包着的,透着一股炒货的香气。
“家里也没什么好东西,这是我自己炒的花生,还有点自家晒的红薯干,别嫌弃,尝个鲜。”
她把东西塞进林秀英手里,动作虽然有些怯生生的,但眼神真诚。
林秀英见状,也是笑着接过:“谢谢,恭喜强哥和嫂子了。这花生好,卫东哥也喜欢吃。”
“那就好。”陈春桃也是高兴地点点头。
“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杵着了,跟个门神似的。”林凤娇从店里走出来,看着这热闹的一大家子,脸上也全是笑。
“文强,这都快六点了,大排档那边已经给你安排了。”
“麻烦嫂子了。”林文强立即道:“我做东!大家都去!
在老家我没摆酒,在这,这顿饭也是给我庆贺新婚了。走,先把东西搬上去,锁好门,这就走!”
第135章 酒宴
晚上六点半。
布心村村口的大排档,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六点半,天刚黑,一行人往村口的大排档走。
大排档用竹竿和塑料布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摆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
厨房里,锅里滋滋地响着,油烟飘得老远。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正颠着勺,火苗从锅里窜起来,映得他脸通红。
林凤娇安排阿辉订了一张大桌,能坐十人。
林凤娇做主位,让李卫东和林秀英坐在她右边,林文强和媳妇坐在左边,往下是林文强的弟弟林文河,然后是其余四个小弟。
林文河听着安排,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周围,眼里满是稀奇。
老家,可看不到这个。
自从进入鹏城,看到的,已经颠覆了他记事起的城市印象。
菜是林凤娇提前点好的。
卤肉、白切鸡、炒田螺、清蒸鱼、炸花生米……等十二道菜,摆满了整个大桌子。
啤酒是珠江,只是先搬一箱,开了盖,放在阿辉那边,他们给人倒。
林文强站起来,端着杯子,清了清嗓子:
“都倒上了啊?我说两句。”
这时候,陈春桃也站了起来,但她不会喝酒,就拿了一瓶健力宝。
林文强看了看身边的媳妇,又看了看李卫东和林秀英,最后看了看林凤娇。
“我林文强来鹏城这几年,全靠大哥和嫂子照顾。没有大哥和嫂子,就没有我今天。”
他举起杯子,对林凤娇敬了一下,“嫂子,这杯酒,我和春桃敬你。”
林凤娇端起杯子,笑了笑。“说这些干什么,都是自己人。要不是你帮我,我也没那么顺心。新婚快乐,早生贵子。”
“谢谢嫂子!”
“谢谢嫂子。”
林文强和陈春桃应道。
林文强干了那杯,又倒了一杯,陈春桃喝了一口。
两人转向李卫东:“东子,这杯敬你。我弟弟的事,让你费心了。他笨,你多担待。该骂骂,该打打,别客气。”
李卫东摆摆手:“没那么严重。文河,我不收徒弟,也不搞拜师那一套。
你先跟着我干,适应适应。维修这东西,得看兴趣。
有兴趣,学得快。没兴趣,硬学也学不进去。
你先试试,要是真喜欢,就留下来。要是不喜欢,也没关系,你哥再给你找别的出路。”
林文河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李卫东。“东哥,我……我会好好学的。”
李卫东笑了。“好。等你安顿好过来找我就行,到时候,你先跟着我打下手。认认工具,认认元件。不急,慢慢来。”
林文河用力点点头。
林文强看向自己三弟,“起来!”
林文河立即起身。
林文强看着李卫东:“兄弟,多余的话我不说,也听你安排,你说怎做,就怎么做。都在酒里。”
他一口干了,杯子底朝上,一滴不剩。
李卫东也干了,放下杯子,笑道:“强哥客气了。”
“文河,敬你师傅一杯,你还不是徒弟,但他教你,也是师傅。他愿不愿意收你,就看你的本事了。东子……”
林文强看向李卫东,见他要起来,就摇头道,“你不用起来,你是长,坐着。这杯酒他敬你的,他喝就行。”
李卫东也是无奈。
但他也看得出林文强的责任感有多重,也看出林文河的性子确实老实内向,有点憨厚。
只能说,老二林文武、老三林文河有这个大哥,是真的好命。
林文强又倒了一杯,看了看身边的媳妇。
“这杯,敬我媳妇。之前介绍认识她时,见面我跟她说了我的情况。
但她愿意等我,不嫌弃我,也愿意跟着我,等了我两年。所以,当年我送给了她一枚金戒指。我没办酒席,没穿嫁衣,委屈她了。
在老家,我跟长辈说了,现在,嫂子和我兄弟们也都在这里,我也再说一次!
春桃,信我,我一辈子对你好。不让你吃苦!”
陈春桃听着,脸也红了,低着头,手指在健力宝的瓶子上转来转去,点点头。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笑了笑:“你也喝一口。”
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脸更红了。
这让众人看了,嘴角都是翘着的。
林秀英也看得眼神熠熠的,还看了眼边上卫东哥一眼,然后夹了一块炖肉,放在李卫东碗里。
李卫东见状,扭头看了眼这妮子,也明白她是共情了。
他也夹了一块蟹肉,放在她碗里。
她低头吃,嘴角弯着。
旺财不在,花子也不在,它们在家看门。
她想着等会这菜有剩的话,要给旺财带点肉,给花子带鱼肉。它们也是家里的一份子呢。
接下来,就是阿辉主动敬他们这位老大酒。
他们四个,也是文强从老家带下来的。
虽然没做什么大事,但也是吃喝不愁,每月都有钱寄回去。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热烈。
阿辉他们几个小弟也开始放开了,跟着起哄,猜拳声此起彼伏。
趁着这热乎劲儿,李卫东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厚度适中,递到了林文强面前。
“强哥,这是我和秀英的一点心意。”李卫东笑说道,“你和春桃嫂子新婚大喜,我也没准备礼物。这红包是个规矩,也是份祝福,一定要收下。”
林文强一看那红包,手立刻往回推,喝了酒的他,脸红脖子粗地说道:
“哎!东子!这就见外了不是!你来这一套我可不乐意啊,我也不收红包的。”
“拿着。”李卫东硬是塞进林文强手里,眼神认真,“强哥,这钱不多,就是图个吉利,红红火火。你要是不收,这就是见外了。”
林文强还要推辞,旁边的林凤娇开了口:
“行了文强,东子给你的你就拿着。一份祝福心意。以后你们两口子把日子过红火,比什么都强。”
见林凤娇都这么说了,林文强这才红着眼眶,看着手里的红包,重重地点了点头,把红包塞进春桃手里,端起杯子。“东子,谢了。”
李卫东摆摆手,笑了笑:“这也是秀英的意思,得图个吉利。”
这让边上的林秀英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面色微红,也没去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