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厂长快步走过去，厉声问道。
车间组长摇头：“这设备在热机，就准备进料子，突然就灭了，还冒了烟……”
这时候，赵长江也来了。
他看着设备的情况，顿时明白李卫东那两句话的意思了——恢复原样、还没收尾！
这家伙是真厉害！
厂长转头看向赶来的赵长江，“老赵，你看看怎么回事。”
厂长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刚才不是修好了吗？”
赵长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后的女人，淡淡地说：“本来就没有完全修好。”
“什么意思？”厂长愣住了。
女人也愣住了。
赵长江虽然不知道李卫东怎么做的，但也有心替他说话，面无表情道：
“李师傅找到了故障点，已经修好了，但他还没做最后的收尾，财务那边就说不给钱，把人赶走了。他怎么可能收尾。”
方月娥顿时就急了：“什么叫没修好？我明明看见他把板子装回去了！设备也能开机了。”
赵长江转头看着她，语气淡漠：
“李师傅做维修有个习惯，因为碰上过太多修好后不给钱的人，所以他都是先做初步修复，留下一点尾巴，等收到钱后再做最后的完善。
这都是技术人员的预防手段。
厂长，你也是技术出身，能理解这点吧？方会计说不给钱，还骂人穷酸，坑钱，想钱想疯……厂长，换你你还会修？”
“你……你怎么不早说！”女人气急败坏，“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我想说。”赵长江瞥了她一眼，“但你让我说话了？说我和外人串通吃里扒外！我哪敢多嘴？”
厂长的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转头瞪着妻子，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人家修好了，你不给钱，把人赶走，现在机器又坏了，我看你省了什么！！”
女人的脸色白了一阵，又红了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现在怎么办？”厂长转向赵长江，“你能不能修？”
赵长江摇了摇头：“这种进口设备的电路板，我修不了，之前就说了。全鹏城能修的人估计有，但我们没找到，起码华深北没有，目前也就李师傅一个能修。
要不，厂长你去华强北那边问问，看有没有别的师傅能修？
还有，方会计一直推崇日国人技术厉害，我们多花钱请他们过来都比请李师傅划算。打电话给日国厂家吧。”
“好了！”厂长听着这阴阳怪气的话，皱眉。
虽然他也想骂自己家的娘们，但现在也不是时候。
“老赵，阴阳怪气什么呢！”方月娥怒视赵长江。
“闭嘴！”厂长怒视妻子一眼，败家玩意！
他眉头紧紧拧在一起，胸口剧烈起伏。
这批订单是外贸单，交货期就在六天后。
要是机器修不好，产能跟不上，到时候违约金加赔偿，少说也要十几万。
“老赵，你先拆出来看看。”厂长道。
赵长江点点头，取来工具。
只是，当他取出板子后，看着上面有两个地方爆了，摇了摇头。
不用赵长江说，厂长看着那出问题的地方，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那你再去请那个李师傅回来！”厂长咬了咬牙，对赵长江道，“今天必须修好！”
赵长江为难地说：“厂长，刚才财务骂人家穷疯了，还说不给钱。现在又要我去请人回来，人家未必肯来啊。而且……”
他顿了顿，“刚才那一下开机，烧得更严重了。原本只是晶振虚焊，小问题，现在……可能整块板子都烧了。”
“什么？！”厂长瞪大了眼睛。
“财务不是让人开机吗？”赵长江淡淡地说，“板子没修好就通电运行，烧了也正常。电容都爆了两颗，这板子可能比上一次还严重。”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尖声道：“你血口喷人！我哪知道没修好？你怎么不拦着？”
厂长猛地转过身，指着妻子的鼻子，声音都在发抖：
“你……你……给我出去，少来这里添乱！”
女人咬牙，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厂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向赵长江：
“老赵，这件事是我对不住。你再给他打个电话。先渡过这一单子再说！十几万的违约金呢。”
赵长江看了厂长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我试试吧。不过李师傅脾气倔，他未必肯来。”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车间，赵长江的脸上没有丝毫着急的神色，反倒有几分释然。
他在厂里干了几年，一直兢兢业业，但自从厂长请来几个新的技术员和管理员后，虽然理念有些不合，他也没说什么。
只是这个月，厂长老婆来了之后，他就处处受气。
今天这件事，他受够了。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辞职的事情了。
这种没脑子的女人管财务的厂子，迟早要完。
知道李卫东去老朋友的店里喝茶，因此赵长江开着公车出了工厂，直奔华深北。
第240章 条件
一路来到华深北黄升科的店，李卫东就见对方正在招呼客人喝茶。
另外两个新来的年轻人在跟别的客人介绍产品。
黄立强正蹲在地上，给客人拆一个纸箱看产品。
箱子里是刚到的货，泡沫堆里嵌着一台显示器。
他看见李卫东来了，站起来喊了一声“东哥”，又朝里面喊了一声：“叔，东哥来了。”
黄升科抬头看去，顿时笑了笑：“过来了，不是说直接去八卦岭？来，先喝杯茶再去。这位是？”
他还以为李卫东刚从布心过来。
“是我徒弟。”李卫东在茶几旁边的空位坐下来，也跟边上喝茶的一个男人点头致意。
林文河在他旁边坐下。
“黄老板好。”林文河有些拘谨地打了声招呼。
“好，你也坐，喝茶。”黄升科笑了笑，然后取出一包华子，给两人散了根烟。“抽烟吗？”
“不抽不抽。”林文河连忙摆手。
黄升科也就没理会他了，给李卫东散了根烟，道：“开车过来，外面冷不冷？”
边说边冲了两杯茶过去。
铁观音的香气在室内弥漫开来。
李卫东将烟别在耳朵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他眯了一下眼，但他没放下，又喝了一口，道：
“还行。我们刚从厂子那边过来。”
“这么快？”黄升科看了眼手表，“看来问题不大。”
“问题是不大。”李卫东把茶杯放在桌上，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从赵长江打电话说机器坏了，到他过去检查，查到是信号处理板的晶振虚焊，补焊之后机器好了，到财务那个女人来闹，到最后他走人。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省略什么，就跟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黄升科听完，把烟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袅袅地散开。
“方月娥。林德茂的老婆。”他把烟夹在指间，“这个女人在进入厂里后，老赵就来我店里聊过。
听他说以前在老家县上供销社当售货员，会算账，但也在那里养成了强势的性子。”
他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这情况，在单位太常见了，任人唯亲。厂子还没做大，先把亲戚安插进来。这种厂，能走多远？这厂子不是林德茂的，他就敢这么安排，等着吧。”
““但老赵也不容易。”黄升科摇头，“他技术一把好手，就是不会来事。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虽说是个技术主管，但连个副厂长都没混上。
现在又来了个强势的财务，以后更难了。让他出来，总是犹犹豫豫。”
他顿了顿，看着李卫东，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
“东子，我跟老赵说过好几次了，让他出来单干。凭他的技术，在这租个柜台，一年挣的不比在厂里少。他就是不听。
说什么‘厂里培养了我，我不能忘恩负义’。
这年头，谁培养谁？他是自己学出来的，厂里给他什么了？顽固。”
李卫东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赵工这个人不错的。他自己没决定，你劝也没用。”
“也是。”黄升科叹了口气，拿起茶壶给李卫东续了一杯，“那你打算怎么办？那一千块就不要了？”
“不要了。”李卫东说，“就当做了回售后。但这设备再出问题，让我回去修，不付出代价是不可能的。”
黄升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是不可能再去修的之类的话呢。”
“我们来鹏城是来挣钱的，出口气的时候，也得把钱挣了，他们还没法拒绝，这才是对的。”
黄升科看着李卫东，似乎猜到什么，忽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我就说嘛，你不是那种吃了亏不吭声的人，有底气嘛。”
“没有，我就是一个臭维修工。”李卫东耸耸肩。
“哈哈哈~有他们哭的。”黄升科这下更笃定了。但有外人在，他也没说出来。
要是让人知道维修师傅会在设备上搞事情，很容易引起客户的反感。
但跟李卫东接触下来，他清楚这个一直都很平和的人，忽然弄出这手段，那就是真被惹毛了。
李卫东摇了摇头：“你尊重我，我尊重你。你不尊重我，我也没必要惯着你。”
林文河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插话。
但他也似乎听明白了师傅应该是做了什么手脚，也明白了师傅为什么一点都不生气。
不是不生气，而是有了反制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