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纪晓吟了。”李卫国站在他们面前，开门见山，“我已经跟她说了，我会娶她。”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刘桂香看了一眼李永贵，李永贵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说了，什么都不要。”李卫国继续说，“不要聘金，不要聘礼，不要酒席。直接带她走就行。我看了，她没少被家里人打。我要带她回来，越快越好！”
刘桂香一听，针扎在了手指上，她“嘶”了一声，把手指含在嘴里，眼眶就红了。
不是疼的，是心疼的。
一个姑娘家，说出“什么都不要”这四个字，不是不稀罕那些东西，是被逼到了那个份上。
来自外面的伤害，不仅没有得到家人的安慰，反而被打。
在她心里，只要能跟这个人走，什么规矩礼数都可以不要，什么体面都可以不讲究。
这不是轻贱自己，是太看重那个人了。
七年了。
十六岁到二十二岁，整整七年，一个姑娘最好的年纪，她全用来等一个人了。
挨了打，受了气，被人指指点点，家里人嫌弃，外头人看不起，她都扛着，扛到最后，连嫁人最基本的礼数都不敢要了，生怕会被嫌弃一样，只想能跟着走。
“这孩子……”刘桂香把针线放下，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苦了她了。”
李永贵这时候说：“她是那么说，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李卫国看着老爸。
“她说什么都不要，那是她的事。咱家给不给，是咱家的事。”李永贵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很沉，“不管她爹妈对她是什么态度，咱家得摆出态度来。
纪晓吟是我们光明正大娶回来的，不是偷偷摸摸带走的，避免在这点上被人说闲话，说拐走他们的女儿。”
他看着老二：“你得让人家知道，她是我们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来路不明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李卫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刘桂香擦干了眼角，点了点头：
“你爸说得对。聘金要给，聘礼要送，不需要多，但一定要有。
这是给晓吟撑腰，让她家里人知道她有人做主了。至于以后逢年过节回不回娘家，是她的选择。
“聘金两百块。”李永贵说，“聘礼备四色，烟、酒、茶、糖、饼，一些就行了，其它的不给，也不需要给。他们家这么对待女儿，给了也是浪费。”
两百块在这个年头不算少了。
关键不是钱的多少，是这个举动本身。
有了聘金聘礼，这门亲事就是正正经经的，合乎礼数的，将来谁也不能说纪晓吟是“跟人跑了”。
“行。”李卫国点头，“我去准备。”
“不用你，”李永贵摆了摆手，“我去。我亲自上门去跟他们说说。要是你去谈，他们反而想大开口，估计不用我们说，晓吟都会选择跟你跑了。”
李卫国一愣。
“你一个后生仔去，人家不一定拿你当回事。”李永贵又解释了一句，“我去，代表的是李家。让他们知道，这门亲事是你爹做主的，不是你们小辈自己胡来的。”
刘桂香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话。
“明天就去？”她问。
“明天太急了，还得看日子。”李永贵想了想，“时间虽然要快，但也不能随便找一天。
他娘，去他三婶家问问，看最近哪天合适，当天下聘，当天带回来。也不用合八字了，能等七年，比八字更合适。”
当晚，刘桂香拿着手电筒去了三叔家，问问大概的日子。
既然不用合八字，就看个合适的日子就好。
既要有基本的礼，也能迅速解决。
李永贵则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也拿上了手电筒。
“你一个人去？”刘桂香临出门前问了一句。
“一个人去就行。”李永贵说，“人多了反倒像上赶着，晚上去，也容易找理由。也只是问一问。”
刘桂香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把手电筒塞给他：“路上黑，照着点。”
李永贵接过来出了院门。
李永贵走得不快不慢，脑子里也在想着事。
他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出格的事，也没跟人红过脸。
但今晚这趟，他心里头是做了准备的。
纪家那头，什么态度，他大致有数。
纪晓吟的爹是个欺软怕硬的，当初自家女儿出了事情，不干别的反而怪女儿丢人。
至于她妈那个人，他虽没打过交道，但这些年也听人传过，是个会算计的。
纪晓吟的大哥呢，也不省心，听说前两三年换亲娶了媳妇，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纪晓吟十七八岁的时候，她爹娘来过他们家，意思就是一个，让老三娶了。
但那时候，到处都是嚼舌根看戏的，谁会愿意？
这几年，有不愿意娶的，也有愿意娶她的，但都被她拒绝了。
所以，这趟去，估计不好谈。
但他必须去。
老二开了口，说“我想好了”，那当爹的就不能含糊。
七年时间过去，有些事情也淡了。他们家也有底气了。
既然老二头一回认准了一件事，他得替他撑住。
走到华美村村口的时候，李永贵停了一下，把手电筒关了。
月亮够亮，不需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进了村。
纪家的灯还亮着。
他站在纪家门口，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抬手敲门。
“谁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李家的。”李永贵没有说自己的名字。
很快，门开了，是纪晓吟的爹，纪老三。
这名字起得随意，因为他排老三，就叫纪老三。
五十出头的人了，看着比李永贵老很多，黑瘦黑瘦的，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旧棉袄。
“李永贵？”纪老三倒是颇为意外。
他还以为是谁，但没曾想，来的居然是这人。
他打开门，将人迎进来。
李永贵进了门，说：“我也是刚刚抽开身，刚忙完过来的，也是趁着有时间来谈一件事。”
纪老三疑惑，只能先迎入堂屋。
纪晓吟她妈，纪氏从里屋出来了，也是差不多的年龄。
她是华美本村的。
跟着是纪晓吟的大哥纪永章，二十七八的汉子，长得跟他爹一样黑瘦，他媳妇没出来。
厝手房里，纪晓吟也是一脸惊讶。
她没想到，李卫国才回去没一会，他爸就上门来了。
这让她更高兴了，说明李卫国说的是真的，会很快就接走自己！
她没出去，就趴在窗户口听着。
堂屋，他们三个人就看着突然上门的李永贵。
李永贵坐下来后，也不急，先掏出牡丹烟，给他们父子俩一人一根，然后自己划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烟来，才慢慢开口。
“纪老三，我就不兜圈子了。”
纪老三点头，手里拿着烟，也没抽：“你说。”
“今天中午，你女儿去了我家。我不知他们说什么了，但今晚，我二儿子卫国，跟我说想娶你家晓吟。今晚来，就是谈这个事。”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对面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我先说清楚，我为什么这个时辰来。”
纪老三一愣，纪氏也微微坐直了身子。
“半夜上门谈亲事，不合规矩，我知道。”李永贵说，“但我选这个时辰，是有原因的。”
他吸了口烟，继续说：
“我二儿子喜欢你们家晓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一直被我们压着，你们也知道原因，这事情，我也就不说了。但他今天跟我交了底，我就得来。”
“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我也做好了你们不愿意的准备。”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纪老三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纪氏的嘴角抽了抽，大哥的眼神则变得捉摸不定。
李永贵继续说：“你们家晓吟的处境，我心里有数。这些年受了什么委屈，我不说你们也清楚。
你们怎么对待自家女儿，我不想过问。
我儿子被我压了这久，今晚既然说了，我这个当爹的就不能看着不管。
但我也不勉强，你们要是觉得这门亲事不合适，直说就行，这半夜来，我不丢面子，也不记仇。大不了回头另外给老二找一个，日子照样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但“另外给老二找一个”这几个字落在堂屋里，他们听着感觉李永贵不是来求亲的，是来给机会的。
意思是他不缺这个儿媳妇，但纪晓吟缺一个出路。
这几年，他家找人去说媒的有，有的是别人家不愿意，有的人家是愿意娶回来传宗接代，但家里儿子都是有各种问题的，但纪晓吟不管哪家好坏都不愿意。
于是，这几年就这么拖了下来。
二十二岁了，再继续拖几年就成老姑婆了。
因此，现在是李家在挑，不是纪家在挑。
“我会按照礼数来，也不亏待，聘金两百块，一份聘礼，”李永贵继续说，“到时候选个日子，我让卫国亲自来接人。
不办酒席，自家人吃顿饭就行。简单，但规矩一样不少。也不会让你们失了脸面。”
他说完，等着对方开口。
虽然他的态度不怎么样，但他知道这对父母会打女儿，他就给不了什么好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