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实在没有新闻,你就回来,运气不好,没人会怪你。”
矿场信息是顾川让李晋托高中同学借着想去王喆家玩的理由套出来的,手机是李建军找道上的人改的。
“你身上钱带足了吧?”顾川顺势就要掏钱包。
“好了顾总,”孙怀中已经换上了一身农民工装扮,小心地把两样东西贴身藏好,“又不见得会出事,你别这么紧张行不行?”
“唉…”顾川叹了口气,“真不再带两个人?接应一下也好啊。”
“哈哈,现在咱们刚刚起步,哪来这么多人?”孙怀中摇摇头,凑过来低声说道,“要是真弄到采编权,你可得允许我再招点人。”
“…行。”顾川看了看远处的列车。
南京→吕梁。
“走了!”孙怀中把肩膀上的蛇皮袋向上提了提,“等我回来,顾总你可得…”
“别立flag行不行?”顾川摆摆手,“安全最重要,遇到事怂一波,别一头热血…”
“知道了!”孙怀中混在人群里,还真有点像民工。
顾川沉默的目送列车况且况且的走远,突然捂住了心脏。
“怎么了?”易芙彤被他吓一跳,“不舒服?”
“不是…”顾川眉头紧锁,“我…”
“我突然有一种预感,”他望了一眼已经空空荡荡的铁轨,“不太好的预感。”
“你就是想太多了。”易芙彤摇摇头,“回去吧,你不还有事要做吗?”
但愿吧。
顾川意味深长的望了一眼天空。
易大小姐出生在江浙地区,虽然这时也草莽,但总体治安还算说得过去。
但在广袤的内陆,尤其是山西这种地方…
现在正是最黑暗、最血腥也最暴利的时间点。
他怎么能不担心呢?
之所以选王喆家的矿,除了私仇,在他潜意识里,其实也带了点希冀。
再怎么样,既然他爹知道把王喆送南京来念书,又想要去留学,也会稍微规矩一点吧。
矿难这种事肯定会有,瞒报也一定存在,但不至于…那么黑吧?
只是,顾川失算了。
孙怀中在火车上打开了纸条。
柳林王家庄鑫源煤矿、隆达煤矿。
看起来平平无奇,命名也是当时合法的乡镇集体矿很常用的方式。
顾总果然还是太谨慎了。
孙怀中不着痕迹的把身上的设备放在里侧,避开了几个眼神鬼鬼祟祟的小毛贼,满心期待。
一天后,他到达了地点。
车门一开,一股干辣呛人的煤尘混合着臭鸡蛋味猛地灌进了孙怀中的鼻腔,弄得他差点睁不开眼睛。
这是…硫化氢?
做过功课的孙怀中立刻反应过来,抹了把眼睛。
这里的天是死沉沉的焦黄色,像蒙了层洗不掉的煤灰。
风刮在脸上又干又扎,带着细煤粉,吸一口喉咙紧得疼。
街上人人戴白口罩,鼻孔两个黑印。
墙是黑的,树是灰的,地是黄的。
不提南京和广州,哪怕跟空气质量糟糕的燕京比,这里都像两个世界。
他没敢坐黑车,而是伸手拦了一辆出租。
“去汽车站…”他咳嗽了几声,感觉稍微好了一点。
“外地人吧?”司机师傅望了他一眼,“来打工?”
“嗯。”孙怀中的嗓子发痒,“老乡说柳林能发财。”
“柳林?”司机师傅看了一眼他的穿着,“你要去柳林?”
“啊,怎么了?”孙怀中还在擦眼镜,没有看到后视镜中,司机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没什么。”司机师傅张了张嘴,心说你跟你老乡多大仇?或者你确定你老乡还活着?不是别的人打的电话。
只是他没敢明说。
这时候自吕梁柳林、孝义开始。途经临汾西部,再加上大同南郊,最后到忻州河曲保德附近,被称为黑三角。
它是整个山西,情况最复杂,私矿最多,违规最严重的地方。
这就是03年的山西。
欢迎来到这个由煤矿组成的原始丛林。
…
第306章 生死之间
孙怀中一去就是二十多天。
顾川的备用机一直开着声音放在桌上,时不时就要看上一眼。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好的消息。
“顾川…”陈欣怡放下电话,轻声说道,“孙总不在,新闻部那边可能需要你去主持一下大局。”
“还有…”
三月已至…
鸡鸣寺的樱花开了。
她抿了抿嘴,没有说出口。
“啊。”顾川的眼神从桌上挪开,“走,去趟新街口。”
“哦,对了…”他拍了拍脑袋,“叫上李晋…让他开车。”
南京,今天多云。
“我说,”李晋握着方向盘,“你能不能再买辆车?”
“这车让你开就不错了好吗,”顾川看着窗外,“你们学校停课了没?”
“停了,非典嘛。”李晋打着转向灯,“每天都要测量体温,我们宿舍有个人昨天瞎鸡儿乱写,写了个47.5°C,差点挨个处分。”
“很符合我对大专的刻板印象。”顾川笑了笑,“过段时间给你搞个办公室?”
“好啊好啊,在新街口怎么样?这样我一下班就能到家。”
“你去死吧,”顾川拍了下他的后脑勺,“你一个采购吃这么好,那我咋办?去浦口不好吗?”
“那我去浦口采购啥?老乡的大白菜吗?”
好像也有点道理。
顾川心里认可,嘴上不认输,“就在浦口…给你配辆君威。”
“我超,爹!”
“滚滚滚…”
…
“都别吵都别吵…”老黄摁了摁眉心,觉得头有点痛。
他是孙怀中在tom在线的老部下,这次跟着孙怀中一同南下,本以为是重铸网易老门户荣光,结果一个回执下来,硬是给他砸晕了。
采编权。
孙总自己也说不清楚这玩儿意哪里来的,但明确告诉他,大概率会批下来,让他做好准备。
结果他刚宣布,整个编辑部就差点炸了。
这群老编辑,十个有九个都是传统媒体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退下来的,对采访有近乎疯狂的执着,但问题同样出在这里。
这个时代当记者或者做过记者的人,99%都有一颗建政的心。
老黄看着桌上一份份建议就头疼。
顾总的意思是去做文娱民生和不太敏感的财经,你们特么的,上来就是去查某某厂的闺女和某某局长的儿子联姻?
想让清川死就直说好吗。
“老黄啊,这可是大新闻,”提建议的老编辑一脸热切,“关注度拉满的!”
“是啊是啊!”立刻有人附和,“还有我那个,地方土地的问题,怎么就不是民生了?话题度杠杠的啊!”
关注度拉满…清川的机房也大概率要被拉闸。
“顾总,这边…”前台的声音在会议室门口响了起来。
顾川走进会议室,微微皱眉,心里有一丝不喜。
烟火缭绕的,像什么样子?
“顾总。”老黄连忙起身。
顾川朝他点点头,在主位坐下,环顾了一圈,把在场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众人的目光各不相同,有惊讶他年轻的,也有一脸殷切的。
还有那么几个眼神玩味的。
啊…看来被小瞧了。
顾川心中了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电话。
他轻轻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在企业里,总有人会恃宠而骄。
清川为了新闻部和腾迅贴身肉搏,新闻部的人再清楚不过。
只是不少人并不感恩,反而觉得你顾川既然这么看中我们,我是不是可以多争取点利益。
加上顾川本身年轻,难免会让人生出别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