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余光绕了一圈。
来之前,他并没有说会带庄若恬。
也就是说,一个两人聚会,柳向冬硬碰硬在五星级饭店订了个十人座的宴会厅。
说好听点,这叫重视,说难听点,这是讲究排场。
一个创始人的心性,是会如实反馈在公司形象上的。
比如小马哥,生性谨慎,不喜社交,所以腾迅每次都是第二个入场,铁拳锤他,但知道他知进退,所以只是敲打,不会捶死。
马老师生性外向,喜欢步道,做武林盟主,阿里或者之后的蚂蚁,打法都极其激进,买下别人的公司特别喜欢清洗管理层,攻击性贼强,最后甚至想教监管做事,铁拳最防范的就是这种人,所以他被定性为资本无序扩张。
顾川…纯渣男,所以清川的摊子很大,什么都想做,哪里都有他。
而柳向冬呢。
他一辈子最在意,也恰恰洗不掉的,就是土气。
为什么他一再宣传76个鸡蛋的故事?
当然有立人设的原因,但更深层的原因,其实是一种自卑。
自卑普通话不好,自卑景冬本质是一个捡硬币的企业,就像小孩子,如果总是在别人面前提,我长得不好看,但是我成绩好,言下之意就是你们不许提我长得不好看,因为我比你们优秀,一个道理。
老柳一辈子也没有走出心里的农村,所以景冬明明和掏宝同年诞生,但一辈子也做不过阿里。
这就是因果。
资本的眼睛都是雪亮的。
三国志里马谡有一句话说的极好,“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
放在商战里也是一样。
三流的企业家看一场商战,二流的企业家看布局,一流的企业家永远在准备拿捏人心。
“真是让你破费了。”顾川语气很真诚,“来南京,怎么也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才对。”
“哎!”柳向冬摆摆手,“我们都一个省的,也是老乡,之前你来燕京,我也没请你吃饭,这次正好补上,看看,吃些什么?”
我十三太保什么时候团结过?散装苏省跟你开玩笑?
顾川心里吐槽,随手接过菜单,递给庄若恬,“想吃点什么,你柳哥哥请客。”
“啊?”庄若恬严格意义上字都没认全,随意指了几个,“…行吗?”
小姑娘还挺贼,看不懂菜单,但看得懂数字长短,都挑贵的来。
“可以。”一顿饭而已,柳向冬也不在意,“咱俩整点?”
“不了吧,”顾川笑着摆手,“还有小孩子在。”
“也是。”柳向冬不勉强,等到服务员退出去,两条胳膊压在了桌上,“实不相瞒顾总,这次来主要还是跟你取取经。”
“取经什么的,谈不上吧?”顾川只是眼神在他手腕上的手表上停留了一下,“遇到什么困难了?都是老乡的。”
“唉,”柳向冬搓了搓眉毛,“你也知道,我之前做柜台做的好好的,非典来了,当时不是都在传,这玩意儿要有个一两年吗。”
“我就在论坛,还有你们CC群QQ群里发帖子拉用户,生意算不上好吧,但也能勉强养活公司。”
“你也知道,我老柳不卖假货,在线上倒也有点口碑。”
“现在非典放开,我又有点迷茫了,到底是干脆做线上呢,还是继续线下呢…思来想去,我就想问问你。”
“公司意见很大?”顾川一下就找到了死穴,“是都觉得还想做柜台生意?”
“是啊…”柳向冬有些苦恼,“我那些兄弟们呐,劝我的多,现在硬是一片大好,人多人都觉得我疯了。”
“那你怎么想?”顾川端起杯子,“想做全国生意?”
“嘿,不愧是顾总,”柳向冬只觉得今天来对了,“一下就抓到了重点。”
非典时期,线上的销售额虽然不高,但是给了柳向冬一个新的视角。
之前他在中关村开店,虽然也有全国各地的人来跟他进货,但辐射的地方始终有限。
线上,不仅有燕京天津等地的人买他的东西,更有原本根本接触不到的大西北,甚至原本被珠江路或华强北辐射的地区,也有人找他。
“还有存货,也不好办吧。”顾川看着他突然警惕的眼神,笑了笑,“放心,5173卖掉的时候,我签了竞业,做不了电商。”
“什么是竞业?”柳向冬突然问了一句让他差点没绷住的话。
是了。
顾川摩挲着手指,联想到了更多的东西。
上辈子柳向冬也就是04年就开了景冬线上店,但04-06年硬生生没去找一分钱融资。
在很长时间里,柳向冬不懂资本运作,在他的认知里,做生意就是“低买高卖,赚了利润,再拿利润去扩大规模”。
这样的人,真是风口上的猪。
顾川也懒得跟他解释,“你就理解成,我跟一个大公司有协议,一旦做你这个就要赔一大笔钱。”
顺带着,他也没再说什么摩尔定律给自己找不痛快,“电子产品,感觉降价很厉害,库存压力很大吧?”
“哦…原来如此。”柳向冬抿了抿嘴,“是啊,实体真不好做,以前嘛,那些牌子货,一年一台差不多了,现在动不动两三个月就有新东西,每次柜台一下就要堆几百台,租金成本放在那里,不像互联网…唉。”
宁苏和国美在沪市打成一片,他都看在眼里,虽然还是做电器为主,但降价降得他心肝儿疼。
这要是冲进3C,他拿什么抵挡?
唯一的可能,就是剥离掉一切可能的成本,才能在他们两家降价的时候还能盈利。
这是生存之战。
“听起来你不是已经决定了吗?”顾川不解,“势在必行啊。”
“…”柳向冬张了张嘴。
“唉,顾总你有所不知。”他有些艰难的开口,“我那群兄弟…如果我转型,那他们…可能都得…”
“啊…”顾川很努力地压住嘴角。
这很简单嘛。
你不是会重新定义兄弟嘛?
“他们叫我一句冬子,喊我一句冬哥,”柳向冬看向顾川,“现在我想辞退他们,真的没问题吗?”
“他们总不能阻止你奔向更好的未来吧?”顾川轻声说道。
…
第376章 顾总懂我!
顾川没给他时间回味自己的茶言茶语,紧接着又补了一句。
“毕竟,公司是你一个人的公司,这么多年,很辛苦吧?”
在中国互联网历史上,景冬其实是个巨大的奇葩。
腾迅创业有五虎,阿里有十八罗汉,就连顾川这种重生的,都知道自己的能力有边界,拉来了孙怀中、郭天凯、余思瑛、于墩德林云风等一票顶级帮手,更是在疯狂馋张勇。
但景冬没有,从04年到26年,景冬的高管说破天,还是柳向冬和他的高管们。
这是很多原因共同造成的。
首先,虽然顾川对柳向冬真没有所谓的偏见,但景冬的起点确实太低了,站柜台是不需要顶级合伙人的,这给柳向冬一种错觉。
我做什么都能成功。
其次,就是漫长的资本封闭期。
当景冬的每一分钱都是柳向冬自己赚来的,甚至是他砸锅卖铁、抵押房子换来的时,在没有任何外部资本干预的情况下,他会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家公司百分之百、无可争议的绝对拥有者和独裁者。
等到资本进场,景冬的单核集权格局早已彻底固化,谁也无法改变。
最后,就是顾川最在乎的,柳向冬的底色了。
如果硬要比喻,那那位“我太想当皇帝了我”的胡亥,就是柳向冬最深的写照。
他本质上就是一个带有浓烈乡村宗族主义的带头大哥。
讽刺的是,就像很多网络上的的人会信菊厂真的遥遥领先一样,也真有人信他所谓的兄弟论。
柳向冬的兄弟从来不是真兄弟,而是伙计,是下属,不管是谁,都不能从他手下分走一丝一毫的权力。
那句对高管们说的,“我请你来,不是让你来证明我的决策是错误的,我请你来是让你去执行的。”的名人名言,就是他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也是最无可辩驳的铁证。
做企业不是写小说,集权这东西看起来很爽,很大男子主义,但当一家公司高度集权,它的天花板也就有了上限。
那就是创始人的个人的认知、精力甚至私生活。
所以…
顾川瞥了一眼一脸好奇的庄若恬。
18年的明州事件,她才需要站出来发声,那句惟愿守得云开见月明,奶茶妹妹也被全网嘲笑是抹茶妹妹。
值得吗?
他很难评价。
人生的路都是自己选择的,想要靠嫁人跨越阶级,就一定会有对应的代价。
“顾总真心懂我!”柳向冬抚掌大笑。
顾川抬了抬杯子,“以茶代酒。”
“所以顾总也觉得可行?”柳向冬放下杯子,认真问道,“我的这套想法,没问题?”
“说实话,我不会做电商,”顾川摇头,“所以我只能说点我个人的见解,如果说错了,柳总也别怪我,听个大概。”
顾川需要一个独断专行的柳向冬,这样才能确保自己在把他喂大,给他套上缰绳的时候,没有人提醒他。
为此,一句柳总这样的奉承,和适当的示弱,在他看来都很值得。
“当然,我也是觉得咱们景冬的员工目光太短,才来跟你请教的,”柳向冬摆出倾听的神色。
“我觉得,这套逻辑,唯一的问题就是你卖的是3c数码,”顾川装作思索,“你想,现在的快递员都是什么素质?”
“我相信,你应该也有不少丢件的事吧?肯定有不少手机啊什么的,被掏走了吧?”
“还真是…”柳向冬一拍大腿,“邮政又慢,桐庐帮那几家手脚不干净,今天偷东西,明天跟我说东西碎了。”
“那为什么不自己弄一个呢?”顾川顺着话往下说,“你看啊,3C这东西,人都是在实体店里买,你想要破除这种观念很难的。”
“一次丢件,人家就不信任你啦,赔偿什么的只是弥补,到时候人家再一传播,景冬给我发个空盒子,你跟谁说理去?”
“…这个…不违法吗?”柳向冬大为意动,“…桐庐帮的那群人,天天骑个三轮车,跟做贼一样…城管天天来,我这…”
“你别接别人的单啊。”顾川摇头,“你不靠这个挣钱,怕什么?”
“倒是要我说啊,物流这个东西只是第一步,你还要在各地建仓库。”
“你没有柜台,东西卖的比别人便宜,最好呢早晨买,晚上就到了,那人家为什么还要去实体买?最多也就是把线下当一个看货的地方,买东西还不是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