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惠敏到的时候,倪震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墙的位置,穿一件深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衫。
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看见她走进来,他站起来,拉了拉椅背,等她坐下。
周惠敏在他对面坐下。她摘下墨镜,放在桌上,没看他。
侍者走过来,她没点东西,只要了一杯水。
倪震看着她,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专辑录得怎么样。
他直接问了——和上次见面时同样的问题,但这次他的语气里少了一些笃定。
“考虑成点?”
周惠敏抬起头看着他。
“我唔会跟你去加拿大了。”
这句话落在桌面上,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没有水花,只是安静扩散开来。
倪震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抬眼看着周惠敏。
“你记唔记得,九月底那时候,我同你讲,或者我真系应该跟你去加拿大?”
周惠敏说这话时,语气幽幽。目光没有看向倪震,而是投向他身后半空中的古董吊扇。
倪震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系认真的。唔系因为你对我好,系因为我冇第二条路。”
她继续缓缓的道:“这个决定,我想了很久。唔系一日两日,系几个礼拜。”
“今年我做了三张专辑。”周惠敏的话声音不大,语气中带上了一点自嘲的意味。
“两张粤语扑到唔见影,我自己监制那张都系。九月那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冇得唱了,这一行唔会再需要我。”
她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声音停了一会,像是在心里整理措辞。
“两害相权取其轻——那时候我面前得两条路。一条系留在香港,被这个圈慢慢磨死。一条系跟你去加拿大。”
“两条路我拣唔到边条更好,我只能拣一条冇那么坏的。”
“你系那时候,唯一一个让我见到出口的人。”
倪震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要说话,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但我知道,跟你去加拿大,表面上系出口,实际上系另一条死路。你对我真心,我信。但你的真心维持唔到一世。”
周惠敏看了倪震一眼,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
“九四年那次,你同陈法蓉,全香港的报纸都在写。我打电话俾你,你话‘我们只系朋友’。”
她自嘲的笑了一下。“我当时冇追问,唔系因为我信,系因为我知道追问冇意义。”
倪震这次不再沉默了,他急急的开口道:
“九四年的事,”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我知道我对你唔住。”
周惠敏没有接话。
“但加拿大——”他抬起头看着她,“加拿大系真的。我已经看好房子了。半山,窗外可以睇到海。我唔系随便讲下。”
周惠敏看着他。
她知道他没有撒谎。这个人就是这样——他做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对她是真的,对陈法蓉是真的,在加拿大的准备也是真的。
真心和花心在他身上不是矛盾,是并存的。
这两样东西同时存在在他的身体里,哪个都不假。
“我知道加拿大系真的。”她说。“但问题不在加拿大好不好,问题在你。”
倪震低着头,没有反驳。
“你就系这样的人,你唔会改。你对自己诚实——你承认你花心,你都话你改唔到。”
她的语气变得急促了少许。“如果我跟你去了加拿大,我在那边冇事业、冇朋友、冇自己的生活。我只剩低你一个。”
“有一日你又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到时候我点算?我连走的地方都冇。”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又变轻松了,像是在跟朋友说一件新鲜事一般。
“仲有一件事——”
倪震抬头看她。
“以前我好惊。惊专辑卖唔出,惊年纪大咗冇人要,惊一个人面对唔到这个圈。所以九月那阵我想,不如跟你走啦,起码唔使再惊。”
“但在嘉利大厦五楼那天,我经历过另一种惊。那种惊,系你以为自己会死!”
“浓烟涌上来的时候,喉咙吸唔到气,楼梯底下系火,消防门俾人堵死——那种恐惧,系我之前三十年人生从未经历过嘅。”
她看着倪震。
“经历过那种级别的恐惧之后,我才发现,我以前害怕的事——专辑扑咗、年纪大咗、一个人行落去——冇一样比得上那天的十分之一。”
“我连烧死都差点经历过,仲有咩输唔起?”
这句话落在桌上,比之前任何一句都重,倪震的表情变了。
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告别。
坐在对面的这个女人,跟一个月前那个说“或者我应该跟你去加拿大”的女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安静了几秒。周惠敏把杯子转了半圈,再开口时,语调已经从火场的回忆氛围里收了回来。
“所以现在唔同了。”她说。
“以前惊输,两条路——留低被圈子磨死,或者跟你走——我只能拣一条冇那么坏的。”
“而家我唔怕了。”她抬起眼睛。“所以我多了条路——我自己。”
“你自己?”倪震问。
周惠敏没有理会倪震的问话,而是自顾自的继续道:
“上个月有人写了两首歌俾我。《勇气》同《遇见》。”她顿了顿,“呢两首歌,会系我新专辑的主打。”
倪震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这是他在思考时的小动作,周惠敏很熟悉。
他没等周惠敏继续说,而是出声打断道:“所以你是因为这两首歌,决定唔跟我走?”
“系。都唔系。”
倪震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如果系九月——就算有人写十首歌给我,我都唔会有勇气留低。因为那阵子的我,剩系识得拣一条冇那么坏的退路。”
“但而家唔同咗。经历过那场火之后,我发现原来我可以唔使惊。唔使惊之后,我先至睇得清楚——呢两首歌,唔系救命稻草,系一个起点。”
“咩起点?”
“我自己企返起身的起点。”她说,“九月那阵我以为,我这把声已经冇人要了。但录呢两首歌的时候,我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原来我仲有力气。”
倪震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你点知这两首歌一定会红?就算红了,之后呢?你下张专辑点算?再下张呢?你今年廿九了。
女艺人到了三十岁,娱乐圈仲有几多个位置留给你?你唔系唔知这行的规矩。”
“你讲得对。”周惠敏说,“两首歌撑唔到一世。我亦唔知道下一首在边度,我都唔知道我三十岁之后仲可唔可以站稳个台上面。”
她顿了一下,语气反而比之前更笃定。
“但我知道一样事——在那个五楼的窗口,我以为自己会死。但我冇死。既然条命系捡回来的,那么之后的每一日都系赚的。赚返来的日子,我应该用来做点乜?”
她看着倪震。
“继续拣一条‘冇那么坏’的路?还是试下行一条我自己拣的路?”
“以前我会拣前者。而家——我拣后者。”
“就算这条路行到一半断咗,至起码,我行过。系我自己行的。”
安静。餐厅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
“那他呢?”倪震沉默了片刻后,忽然问。
“边个?”
“那个给你写歌的大陆仔,李思安。”
周惠敏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这是整场对话中倪震第一次说出李思安的名字。
“他在这条路里面,系什么角色?”倪震问。
“他就系写了两首歌给我。”
“就这么多?”
“他什么都冇同我讲。冇叫我留低,冇叫我做任何决定。”周惠敏说,语气比之前慢了一点。
“他只是在钢琴前面坐低,弹了首歌给我听。弹完,问我‘点样’。我话——呢首歌我要了。他话好。就系这样。”
她顿了一下。“他给我的唔系两首歌。系一个可能性——唔使靠任何人,都可以继续行下去的可能性。”
倪震看着她。她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是平稳的,但刚才讲钢琴前面那段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一个调子。
那个调子他自己也熟悉——他以前写专栏的时候,有些句子是替别人写的,有些句子是写给她一个人的。
后者和前者的节奏不一样。她说那个人弹完歌问她“点样”的时候,节奏也不一样。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嘴角提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知道你讲紧什么。”他说。
“你唔系因为两首歌才会唔跟我走。你系因为弹琴那个人。”
“唔系——”
“你听我讲埋。”倪震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示意她不要急着反驳。
“呢两首歌,如果换一个人写,你会唔会坐在我对面,同我讲一模一样的说话?”
“如果《勇气》同《遇见》系叶广权写的、系黄霑写的、系顾嘉辉写的——你仲会唔会在歌里面听到‘可能性’?”
周惠敏没有回答。
“你同我讲这么多——火场、生死、两害相权、两首歌。”他顿了顿,语气开始变重。
“但你有冇发现,你讲的每一件事,每一件改变你的事——火场系他背你出来的,《勇气》系他写的,《遇见》系他弹给你听的。你话你系主动开口问他要这首歌……”
倪震的声音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帮她整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逻辑。
“你话系你自己行出去的第一步。但你行出去的每一步,脚底下踩住的路,都系他铺的。”
“你唔系拣了第二条路。你系拣了第二条路旁边那个人。”
两人之间安静了很长时间。
“两者系有分别的。”周惠敏终于开口。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