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窝子在边荒集东大街,是集内最繁华的地方。
这里最多的不是青楼妓寨,而是酒馆、茶室和食肆。
南北、东西、胡汉之人在此汇聚,各地文化风华在此融合,吃喝嫖赌应有尽有,日进斗金。
可以说,夜窝子是顽主的仙界,不论青楼赌场、酒馆食肆,每座楼的飞檐均高挂彩灯,营造出夜窝子独有醉生梦死的气氛。
“砰!”
一朵灿烂的烟花在夜空爆开。
慕清流仰头望去,怔忡许久,忽笑道:“如梦似幻,不知道又有甚么新玩意。”
程灵素叹道:“灵宝派道人的炼丹又炸了..”
慕清流闻了闻,果然嗅到一阵铅汞之气,不由大笑起来。
二人走了一阵,看到对街一座道观门内烟雾缭绕,颇有神秘的气氛。
慕清流问道:“这就是那灵宝派道人的住所?”
程灵素道:“是啊。”
“寻仙斋?”慕清流望着牌匾念道,“做什么的?”
“卖寒石散的。”程灵素随意道,“不过在夜窝子,壮阳丸反而卖得最好。”
慕清流一呆,摇头笑道:“无怪南北之人,都认为荒人堕落,连灵宝派高人也不能免俗!”
程灵素笑道:“道人也是人,都为了生活嘛~”
二人转过街角,眼前豁然开阔,原来已踏足古钟场。
入目的热闹景象,以慕清流寡淡的性子,亦不由自主的瞪大眼睛。
颍水绕城而流,月光照下,河水幽蓝,好似一条洋洋洒洒的细丝软缎。
两岸满是西域白顶帐篷,帐篷外停满了骆驼、马匹、马车,帐篷内,丝竹弹唱、欢声笑语不断。
夜风拂面,清冷微寒。
慕清流的心里却似燃了一团火焰,迎着夜里凉风,格外精神焕发。
他问道:“李兄人在哪里?”
程灵素一指正中最奢华的帐篷,道:“呐,在那。”
慕清流一笑,就要迈步前去。
蓦地蹄声轰鸣,他循声瞧去,一队骑兵从东大街转来,马蹄踢着的灰烬碎屑直卷上天,声势汹汹地朝他们疾驰而来。
慕清流见状喝道:“李夫人小心!”
程灵素摆了摆手,笑道:“不是坏人,安心啦。”
话音未落,就见那些骑士停在帐篷外,翻身下马,跪地抱拳道:“拜见李先生!”
“进来罢。”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帐篷里传来。
这些人神色一松,喜气洋洋地掀开门帘,鱼贯走进帐篷里。
“咱们也去吧。”程灵素道。
慕清流点头,跟着她一步步走到帘下。
程灵素挑起帘幕,笑道:“圣君请进。”
慕清流大步而入,只见帐篷内檀椅香桌,古琴名画,布置得十分淡雅,与别处大异其趣。
地上坐了十几人,正是方才那群骑士。
有男有女,个个衣衫华贵,神气彪悍,眼见他大步走入,都斜眼打量。
慕清流也不理会,侧目向里面望去。
却见锦榻上坐了一人,宽衣弛带,情状散漫,正是李圣卿。
在他右手边,程英正在煮茶,茶香清幽,弥漫整个帐篷。
慕清流不敢细看,低头向榻前走来。
他心头别扭,不愿被圣卿看轻,暗聚散息,强欲提起功架。说来也奇怪,才走上迈开步子,便觉两腿一软,面前仿佛横了万丈深渊,咫尺间便要踏空。
身当此时,慕清流忽觉体内一股浊气翻涌,自万千毛孔飞散而出,周身若羽毛一般,轻飘飘浑不着力,竟是畅美难言。
那些人见他刚一迈腿,便大汗淋漓,做失魂模样,无不纳罕。
慕清流惊出一身冷汗,眼内幻象齐消。
好似大病初愈,浑身气血流转竟有聚合之意。
他心头一喜,知道自己的毒已经被祛除,当即抱拳道:“多谢李兄。”
圣卿瞅了一眼,笑道:“先喝茶。”
慕清流点头,走到程英下首坐下,拱了拱手:“二嫂。”
程英抿嘴一笑,为他斟了杯茶水,柔声道:“慕圣君请用。”
慕清流接过,道了声谢,闷头喝起茶来。
帐篷内沉寂一瞬,忽听圣卿道:“李某来边荒集有段时日了,首次跟各位老大见面,倒是我的不是。”
“哎呀,李先生勿要这么说!”
“是我等失礼,没有去‘不羡仙’拜访!”
“老朽诚惶诚恐,诚惶诚恐啊!”
众人脸现惊恐,纷纷拱手求饶。
圣卿一哂,望向一个满脸胡须的壮汉:“庞老板,如今边荒集如何形势?”
这壮汉正是边荒第一楼的庞义。
听到这话,他浑身一颤,忙道:“李先生,那些屠杀汉民的胡帮,早已被您尽数斩杀。逃出边荒的荒人,大部分被苻坚奴役杀害,现在的边荒集,已经少了一半的荒人。”
圣卿点点头,随意道:“待战事结束,荒人自会补充,而且只多不少。”
庞义点点头,又道:“如今,五大胡帮中的氐帮也已被众位老大驱逐了,集内除了汉帮外,势力最大的是鲜卑族和羌族!鲜卑族又分作两帮,一为拓跋族的夏侯亭老大率领的飞马会,一个以慕容战老大为首的北联帮;算上羌帮与汉帮,集内飞马会、北联帮、羌帮、汉帮,四大帮派为首。”
说到这里,眼见圣卿目光朝众人扫来。
庞义很机灵地介绍起众人来。
汉帮的祝天云,夜窝族的卓狂生,边城客栈的老板阮二娘,北联帮的慕容战,飞马会的夏侯亭等十几人。
等介绍完了,众人纷纷对圣卿抱拳拱手,齐声道:“见过李先生。”
圣卿颔首一笑,随意道:“正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某欲要立些规矩,事先说好,愿意遵守的,可继续留在边荒过活,不愿意者...”
话还没说完,众人便叫嚷起来。
“我等愿意!”
“李先生,您说罢!”
“我汉帮举双手赞成!”
“俺也一样。”
“任凭李先生吩咐!”
圣卿洒然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们背靠南北势力,在集内买卖兵刃,交易战马。不过今日之后,若想继续立足集内,必须断得一干二净。”
“毕竟...”李圣卿睥睨四顾,轻轻道,“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嘛。”
听到这里,众人面色一沉,神情各异。
可瞥见李圣卿那弯弯的笑眼,不由得腿肚子打颤,连连点头。
“谨遵李先生教诲!”
圣卿等他们说完,继续道:“既然如此,李某便说第二点。”
众人闻言,无不正襟危坐。
其中一个中年文士笑道:“李先生,您请讲。”
圣卿瞅他一眼,笑道:“你可是有‘名士’之称的卓狂生?”
卓狂生垂首道:“正是在下。”
圣卿颔首道:“第二点倒是需要卓先生相助。”
卓狂生一愣,自嘲道:“卓某文不成武不就,不过一失意人耳!如何能助李先生?”
“卓先生自谦了。”圣卿摆了摆手,“古钟场,不就是你的手笔?”
卓狂生捋须一笑,自矜神色涌出双目。
古钟场是夜窝子的核心,也是整个边荒最热闹的地点。以建筑物界划出来环绕钟楼的广阔大广场,是四条通门大道的接合点。
边荒集的前身项城并没有这么一个广场,全赖卓狂生说服各大帮会,把围绕钟楼的数十幢楼房拆掉。
古钟场遂于边荒集的核心诞生,成为天下流浪者和荒人翘首而观的圣地。
如今,古钟场彩灯高挂,夜里通明闪耀百里。
沿着颍水两岸布满帐篷,无数地摊一排排地平均分布,展示千奇百怪的货物,还有各式各样的街头艺人表演。
此刻,古钟场犹如不夜天,人潮处处,摩肩接踵。
较受欢迎的摊档或表演,更是挤得插针难下,天南地北的人,好像都挤到这里来,盛况更胜春节元宵。
圣卿道:“李某打算以项城旧址为基,将边荒集建成一座新城,城内不存外部势力,也不分胡汉,唯有荒人一族。”
众人闻言一怔,两眼直勾勾望着青袍,一颗心险些跳出胸膛:“早闻李人仙狂妄,想不到竟是这般骇人,竟要以一城拒南抗北!”
圣卿见众人神魂失据,笑道:“怎么,被吓到了?”
众人真魂出窍,呆坐无语。
卓狂生眼泛光彩,咳嗽一声,问道:“李先生所言,是要整合边荒,打造一处各方势力之外的净土?”
圣卿颔首道:“不错。”看着他,微笑道,“这件事很有挑战性,我准备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卓狂生神色骤变,伏地磕头道:“请务必交我去办!”
圣卿哈哈大笑:“卓先生有古钟场项目的经验,交给你,李某是放心的。”
卓狂生大喜,叫道:“多谢主公!”
嘿~!
还真是人精!
程灵素和程英对视一眼,微笑不语。
慕清流挑眉一笑,亦对他刮目相看。
圣卿笑道:“我对集中事物所知不深,具体事务,就由你来拟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