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热视市值刚突破一千五百亿,贾跃停在台上说“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台下三千人起立鼓掌,张凯站在最后一排,手掌都拍红了。
他把杯子用报纸裹好,放进纸箱最底层。
然后他站起来,关了灯,抱着纸箱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几根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办公室门上的铭牌。
“公关总监张凯”。
他没有把铭牌取下来。
取不下来。那是用螺丝钉拧在门上的。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门打开,他看见老周正把一个手里的搪瓷茶缸递给一个蹲在墙角的男人。
男人穿着工地上常见的迷彩服,安全帽放在脚边,眼睛红红的。
张凯认出他是热视天津产业园的包工头——姓马,上个月在热视大厦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今天他又来了,但前台已经没有了,他只能蹲在墙角。
“马老板,”张凯把纸箱放在地上,走过去,“你怎么还来?”
老马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我、我就是想问问……贾总什么时候回来?”
张凯没有说话。
老周也没有说话。
大堂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老马自己点了点头,像是终于想通了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他站起来,弹了弹迷彩服上的灰,弯腰拎起安全帽。
“行,”他用山东口音很重的声音说,“那我走了。”
他推开玻璃门走出去。
外面是九月底的京城傍晚,天色正在变暗。
他的背影消失在京通快速路的车流里,安全帽在他手里一晃一晃。
张凯抱起纸箱,走到老周面前:“老周,你还在呢。”
“在。”老周说,“我答应过贾总,要把这辆车擦干净。”
张凯看了一眼那辆FF概念车,又看了一眼老周。
这个五十四岁的中年保安站在落了灰的展车旁边,像博物馆里最后一任守夜人。
他想说点什么——说老周你找个下家吧,说这辆车不会有人来开了,说贾总可能不会回来了。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他不确定这些话是在对老周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于是他只是拍了拍老周的肩膀,抱着纸箱走出了热视大厦。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大堂里只剩下老周一个人,和他手里的搪瓷茶缸。
茶缸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还端着。就像他守着的那辆车——永远不会发动,但总得有人守着。
同一天晚上,贾跃停赴美的消息在微博上彻底炸开了。
一个在洛杉矶国际机场候机的留学生,用手机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发到微博上。
照片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戴着黑色棒球帽的亚裔中年男人正通过安检通道,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推着行李车。
拍照的留学生配了一行字:“刚从LAX转机,好像看到贾跃停了。不确定是不是本人,但气质很像。”
这条微博在四十分钟内被转了超过三万次。
评论区没有愤怒,没有谴责,甚至没有太多讽刺。最热的几条评论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走了啊。真的走了。”
“下周回国。哪一周?没人知道。”
“他欠了几百亿,坑了几十万散户,骗了无数供应商和工人。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走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楼上你不是一个人。我难过不是因为同情他。我是觉得——一个时代真的结束了。PPT的时代,生态化反的时代,梦想窒息的时代。不管你喜不喜欢老贾,你都得承认,他是那个时代最极致的代表。”
但也有人不买账。一个实名认证的私募基金经理发了一条长微博:
“如果一个人欠了几百亿还笑嘻嘻地跑到老美,说‘下周回国’——这不是悲剧,这是闹剧。我们股东的钱是血汗钱,不是他梦想的燃料。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老贾欠的每一分钱,都该有个交代。”
这条微博也爆了。
评论区里吵成一片。
有人支持追债到底,有人说“人都跑了你还追什么”,还有人开始总结老贾留下的梗——“为梦想窒息”变成了“为梦想跑路”,“下周回国”变成了当代最大的商业笑话之一。
到了晚上十点,“下周回国”四个字冲上微博热搜第一。
B站上,胡想又发了一条鬼畜视频。
这一次的主角不是成震——是贾跃停。
视频的开头是他在五棵松体育馆挥手的经典画面,配乐是《向天再借五百年》。
然后画面一切,变成了热视天津产业园的烂尾工地,配乐忽然变成了一段刺耳的杂音。
最后是一个黑底白字的画面,只有两行字:“下周回国。下周是哪一周?没人知道。”
这条视频在三个小时之内播放量突破了两百万。弹幕里铺天盖地全是“下周回国”和“为梦想跑路”。
但最后一分钟,弹幕忽然安静了。
因为画面又切回了五棵松,切回了2014年。
那时候贾跃停才四十一岁,头发还是黑的,站在聚光灯下,对着台下几千个人喊:
“让我们一起,为梦想窒息!”
那时候没有人笑。那时候所有人都在鼓掌。
有人在弹幕里打了一行字:“他曾经真的很厉害。”
这条弹幕只有七个字,但点赞数超过了十万。
而在金陵,陈山河没有时间看这些。
九月二十八日晚上八点半,哈米工业园A栋五楼灯火通明。
凌云项目的周例会刚结束,会议桌上摊着四台笔记本电脑、三杯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和一份被各种记号笔画得密密麻麻的技术评审报告。
陈山河靠在椅子上,用拇指和食指揉着太阳穴。
孙姐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出来的财务报表。
她的表情很平静——在哈米干了快三年,经历过从一百万启动资金到二季度十五亿销售额的全过程,她早已经学会了不在财报数据面前露出情绪。
但今天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陈总,研发费用的部分我核算完了。”
她把报表放在桌上,“截至九月,哈米科技累计研发支出四十二点七亿。其中S2项目十二亿,凌云项目二十三亿,其他研发七点七亿。
按照百亿研发预算,二季度专项贷款的八亿已经全部投入,B轮融资中划拨的二十亿研发储备也已经支出了将近一半。
第三季度我们还需要至少三十亿的研发资金才能按计划推进凌云S01的骡车试制和后期研发投入。”
陈山河放下手里的笔,拿起报表翻了几页。
他没有惊讶,因为孙姐说的每一个数字他都在心里算过。
他只是需要亲眼看到这些数字印在纸上。
“缺口多少?”
“三十亿。”
孙姐说,“这是硬缺口。”
“银行那边呢?”
“赵副行长上周来过电话。市商行可以再批一笔五亿的短期流贷,基准利率下浮十个点,但需要抵押。我们目前的可抵押资产——两期工厂加设备——已经做了十二亿的抵押,剩余额度不够。
省里那边倒是可以再协调一笔五亿的专项技改贷款,但要走流程,最快也要十一月底才能到账。剩下的二十亿……”
孙姐没有说完。
但陈山河知道她要说什么。
剩下的二十亿,要么从资本市场融,要么从利润里挤。
但哈米目前的利润规模还不足以支撑这么大体量的研发投入,而资本市场——B轮才融了二十五亿,虽然估值做到了170亿,可如果现在启动C轮,市场环境已经变了。
热视崩塌带来的不是资本的狂欢,而是对新能源汽车赛道系统性的重新审视。
一级市场的温度正在下降,投资机构开始把“盈利时间表”放在“市占率”前面。
陈山河把报表合上,沉默了几秒钟。
“研发费用的事,明天早上开一个专项会。”
他说,“让张磊、李伟、刘峰、周建国、赵青和罗慧都参加。今天太晚了,大家先回去休息。”
孙姐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陈总,我说句不该说的——我们今年花在研发上的钱,已经超过了很多上市车企全年的研发投入。外面有人说你疯了。”
陈山河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的笑,是一种认清了现实之后坦然的、平静的笑。
“那就让他们说。我们造我们的车。”
孙姐走了之后,陈山河站起来,走到窗前。
A栋的窗户外,二期工厂的灯光还在亮着。
那条两万台月产能的总装线已经完成了最后一轮设备调试,涂装车间的机器人手臂在校验工位上反复模拟喷涂轨迹,总装线的AGV小车沿着地面上的磁条一圈一圈地跑着空载循环。
量产前的一切准备都已经就绪,只差最后一个信号。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工。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国的声音。
底盘专家今年四十七岁,说话中气很足,但今晚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陈总,刚从试车场回来。S2的最后一批路试数据出来了。我把报告发到你邮箱了。”
“先跟我说说。”
“五万公里综合路况耐久测试,零故障。底盘硬点形变量控制在设计值的百分之零点三以内,前麦弗逊后扭力梁的调校参数全部锁定。麋鹿测试最终成绩八十三公里每小时——比三个月前第一次实测提高了将近一公里。这个成绩在A00级轿车里面,全国没有第二辆。”
周建国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这个在汽车底盘领域干了二十四年的老工程师,从来不说废话。
但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陈山河握紧了手机。
“陈总,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多年,做过合资品牌、做过自主品牌。我可以负责任地说——S2这个底盘,五万块钱以内的车,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这不是偏心,这是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