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红杉和高瓴的回复几乎同时到了。
沈南朋的措辞很客气：“陈总，哈米汽车是好公司，但哈米科技的估值逻辑我们暂时无法说服投委会。如果你愿意把C轮的定向条款拿掉——75亿留在哈米汽车体系内，用于扩产和渠道建设——我们愿意按250亿估值领投。”
大张磊更直接：“陈总，高瓴可以投哈米汽车，但不能接受定向投资哈米科技的安排。我们建议你把哈米科技从集团投资当中彻底剥离，让它独立融资，能融多少看它自己的本事。不要把两个不同逻辑的资产绑在一起。”
两封邮件躺在陈山河的收件箱里，像两堵墙。
紧接着，经纬中国、IDG资本、启明创投、淡马锡中国、软银愿景基金——之前所有表达过投资意向的机构，在看完路演材料后，全部以各种委婉的方式打了退堂鼓。
有的说“估值逻辑需要进一步探讨”，有的说“内部投委会需要更多时间”，还有的直接说“2016年的市场环境不适合布局长周期项目”。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钱有，但不投你。
罗慧把汇总后的情况摆到陈山河桌上的时候，连她这个一向冷静的人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陈总，过去一周我们接触了十七家机构，全部拒绝了C轮定向投资方案。红杉和高瓴愿意投哈米汽车，但必须拿掉定向条款。其他十五家……”
她顿了顿，还是把真话说出来了：
“连哈米汽车都不想投了。”
“为什么？250亿估值对一个年利润15亿的微型车企来说已经很保守了。”张磊皱着眉。
“他们认为，”
罗慧翻开笔记本，逐条念出投资人的反馈，“第一，微型车市场天花板有限，S2卖得再好，全年40万辆就到头了，估值缺乏想象空间。第二，五菱E100这个月已经上市，供应链成本比我们低至少15%，价格战不可避免。
第三……第三是核心原因——投资人觉得陈总把哈米汽车当提款机，为哈米科技输血，是在稀释哈米汽车的价值。”
说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磊低头盯着桌面上的笔记本。
刘峰摘下眼镜，用衣角慢吞吞地擦着镜片。李伟一口一口地喝着已经凉透的茶。
陈山河没有沉默。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熟悉的号码，犹豫了两秒，还是拨了出去。
铃响七声。
第133章 投资争议
好消息，哈米汽车发布C轮融资计划。
坏消息，哈米汽车C轮融资，绑定巨额亏损的哈米科技。
经过一个星期的谈判沟通，资本市场的意见非常一致，强烈要求陈山河拿掉定向投资协议。
让哈米汽车的钱归哈米汽车。
也让哈米科技独立进行融资，以哈米科技现如今的财报，包括它所做的事，不确定性太高。
百亿估值就是顶天。
不可能超越这个数，绑定哈米汽车之后，这个估值直接跑到了五十亿美金。
资本不讲人情世故，大家只看数据。
陈山河也只能另外想办法。
“喂。”电话那头，苏依然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自从贾跃停的调查报导之后，她就成了财经界最知名的美女记者。
没有之一。
“苏记者，是我，陈山河。”
“陈总？”苏依然明显愣了一下，“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陈山河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哈米C轮融资的事，你应该听说了一些风声吧？”
“何止听说，”
苏依然那边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我们部门已经把你们的融资材料当反面案例在内部培训里用了。‘如何识别PPT式估值’——你们是主角。”
陈山河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那正好。我想请你写一篇深度报道，不是吹哈米，是客观分析两个问题。”
“你说。”
“第一，中国新能源汽车行业，从研发到量产，真正需要花多少钱。
第二，烧钱做研发和烧钱讲故事的界限到底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苏依然当然明白他想做什么。
他不是要洗白，他是要把账算清楚。
用事实说话，让公众也让那些投资人看清楚：哈米科技的160亿到底烧在了哪里，跟热视的钱有什么本质区别。
“陈总，”苏依然的声音变得谨慎，“这篇报道如果写出来，可能会伤害你和投资人的关系。资本圈不喜欢透明。”
“我知道。”
陈山河的语气没有波动，但苏依然隔着电话都能感受到他话里的分量：
“但我不需要通过不透明来获得投资。如果他们看不懂我做的事情，那就不是合适的投资人。”
苏依然沉默了几秒。
“好，我接了。什么时候方便采访？”
“明天上午。”
挂掉电话，陈山河发现会议室里三个人都在看自己。
“怎么呢？”他挑眉。
“老陈，”
李伟第一个开口，语气有些复杂，“你以前说过，造车最怕的不是缺钱，是缺了底线。你现在为了让哈米科技活下去，到处碰壁，被整个资本圈嘲笑——”
“你后悔吗？”
陈山河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把杯子放回桌上。
“后悔？”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
“李伟，你还记不记得，两年前我们四个人在通州那个废弃工厂里，身上总共一百万，连一张像样的办公桌都买不起。”
李伟没说话，但眼神变了。
“那时候我们想的是什么？不是一百万能赚多少钱，是我们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方式造车了。不用再看贾跃停的脸色，不用再给PPT项目擦屁股，不用再把图纸画得天花乱坠然后锁进档案柜里再也没人问。”
“今天我站在这里，面对的是红杉、高瓴——中国最顶级的投资人。他们有人说我是老贾第二，有人说哈米科技350亿估值是笑话。我不生气。”
“为什么？”
“因为他们评价我的标准，是资本的标准。估值、回报、退出、风险敞口——这些都是他们关心的，不是我关心的。”
他走回桌前，手指点在桌面上那份被拒绝的融资方案上：
“我关心的是，十年之后，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品牌走向全球的时候，用的是谁的电池管理系统？谁的三电平台？谁的自动驾驶算法？”
“如果是博世的，是英伟达的，是LG的——那跟十年前有什么区别？无非是把德国和日本的供应链，换成了美国和韩国的。核心技术还是捏在别人手里。”
“但如果用的是哈米的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锤在会议桌上：
“那我们就不只是在造车。我们是在定义下一代智能电动汽车的中国标准。”
“为了这个目标，哈米科技要烧一千亿。一千亿多吗？”
他顿了顿，目光划过每一个合伙人的脸：
“如果你认为中国汽车工业永远只能跟在德国和日本后面，造一点性价比高的代步工具，赚一点辛苦钱——那确实不值。”
“但如果你相信有一天，中国的汽车品牌能和奔驰宝马在同一个价格带上正面竞争，中国的供应商能和博世大陆在同一个技术层级上对话——那一千亿远远不够。”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张磊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走到饮水机前，又接了一杯热水。
“老陈，你知道吗，两年前你来找我的时候，说要把低速电动车做到三万九千八的价格。我当时觉得你疯了。结果山河一号卖成了。”
他端着茶杯走回来，坐下：
“后来你说要做正规新能源，九万块的车配五星安全加语音系统。我又觉得你疯了。结果哈米S2卖成了。”
“现在你说要烧一千亿做技术，还要让中国汽车收全球的专利费……”
他喝了口茶，抬头看着陈山河：
“我这次不觉得你疯了。我只是在想，这条路比前面任何一条都难。投资人不懂，可以慢慢教会。但如果你自己先泄气了——”
“我不会。”陈山河打断他，“这辈子都不会。”
张磊点点头，没再说话。
李伟也站了起来：“老陈，既然投资人不认这个方向，那我们自己想办法。山河汽车今年分红我有三千多万，我可以先拿一部分出来——”
“停。”陈山河伸手制止他，“你们的钱是你们自己挣的，不是给哈米科技填窟窿的。投资人可以拒绝我，但我不能让你们拿自己的家底来赌。”
“那怎么办？就这么拖着？”
“拖不了。”
陈山河看了一眼日历，“我计划再做一轮路演，这次不去京城，也不去魔都。”
“去哪里？”
“深圳。”
会议室里又一次安静了。
“你是想走产业资本？”
罗慧第一个反应过来，“不找财务投资人了，直接找产业龙头？”
“对。财务投资人看的是三年五年的回报率，产业资本看得更远。腾讯也在看智慧出行赛道。他们有耐心，也有钱。”
“但他们也会要技术共享、数据互通——”
“那就谈。”
陈山河在“马华腾”三个字下面画了条横线，“技术可以授权，数据可以在封闭体系内互通，但核心专利的控制权必须在哈米科技自己手里。这是我的底线。”
他没有说的是：这一步棋其实他一直在准备。
華为的鸿蒙操作系统要在2019年才发布，智能汽车解决方案BU要到2019年才成立。
但现在2016年末——華为已经在秘密招聘汽车电子工程师，麒麟芯片的车规级版本也在预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