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红兵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里屋的灯还亮着，向蓝在床上翻了个身，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
杨庆娥走过去轻轻给她塞回去，又摸了摸她的额头。
刘红兵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又热又沉。
他关了灯，摸黑躺到床上。
向蓝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翻了个身，小脚丫蹬在了刘红兵腰上。
他轻轻把闺女的脚挪开，闭上眼睛。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飕飕的感觉。
他扯了扯被子，一手揽着庆娥，一手抱着向蓝。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刘红兵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了衣服，没惊动杨庆娥和向蓝，去灶屋里舀了瓢凉水洗了把脸。
灶台上有昨晚剩下的半碗蛤蜊汤，他倒进锅里热了热，就着昨晚的冷饭扒了两碗。
吃完早饭，他把门带上，沿着村道往西壁村走。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东边的海平线上泛着一层鱼肚白，路两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
经过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早起的刘富贵，正蹲在院门口抽旱烟。
“老这么早去哪儿？”刘富贵抬头看他。
“去西壁村啊。”刘红兵停下来。
刘富贵吧嗒了两口烟，“是为那船的事儿嘛？“
“嗯，去看看情况。”
刘富贵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在鞋底磕了磕烟锅。
“行，去吧。记着我跟你说的，谈成了回来记得先把香烧了。”
“忘不了。”
刘红兵继续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听见他爹在背后喊了一声：“红兵。”
他回头看着他爹。
刘富贵道：“遇事稳着点儿，别急。”
刘红兵点点头，转过身大步走了。
从他们村到西壁村，走路得一个多钟头。
刘红兵脚程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
西壁村比他们村大些，村子靠海的一面修了个小码头，泊着二三十条大大小小的渔船。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忙活了，卸货的卸货，补网的补网，一片嘈杂。
刘红兵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很快就在最靠外的地方看见了那三条船。
三条机帆渔船并排泊着，船身刷着深蓝色的漆，船头还画着驱邪的红色鱼符。
船身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撞击的痕迹，船舷上的缆绳拴得整整齐齐。
远远看去，这三条船和旁边所有的渔船没有任何分别，只是这三条船上空无一人。
码头上有人看见刘红兵在打量那三条船，眼睛多瞟了他两眼。
刘红兵不慌不忙，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余光扫着四周。
没过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码头那边的棚屋里走出来。
他走到那三条船边上，蹲下来检查缆绳，又站起来看了看船舷。
刘红兵认出他，他就是宋老三媳妇的娘家哥，好像叫赵永山。
“永山叔？”
赵永山转过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两眼，“你是……？”
“我是隔壁白沙村，刘富贵的幺儿子，刘红兵呐，以前我爹带着我在公社开会上碰见过您。“
赵永山想了一会儿，像是有些印象了，“哦，有印象，没想到你都长这么大了……你今儿来有事？“
刘红兵也不绕弯子，朝那三条船努了努嘴，“我听说这船，您家想处理？”
赵永山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你消息倒灵通。”
他蹲下来，用手在船舷上摸了摸，“船是好船，去年才大修过，发动机都是新换的，就是人……”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刘红兵在他旁边蹲下来，“永山叔，我跟您说实话，我是为这事儿来的。我想买条船，手头钱不多，所以打听到这船……我寻思着看看能不能商量。”
赵永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你想买？你不怕……？”
“怕啥。”刘红兵笑着说道：“海上的人，生死有命。宋叔他们出了事，那是碰上了不该碰的，跟船有啥关系。船是好船，我瞅着合适。”
赵永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船舷上轻轻敲打着响。
最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跟我来，咱们坐下说。”
赵永山领着刘红兵进了码头边上那间棚屋。
屋里头光线有些暗，墙角堆着几卷旧渔网。
赵永山拖了两把凳子过来，示意刘红兵先坐了，接着又给刘红兵递了根烟。
刘红兵接过烟，闻了闻。
“红兵，这是自家晒的叶子烟，比不上外头买的卷烟。”
刘红兵就着火柴点了烟，吸了一口，确实够冲。
“永山叔，那三条船你打算怎么个价儿？”
“红兵侄儿，你要诚心要我也不跟你玩虚的。”
赵永山看着他，接着说：
“那船的船况你也看见了，船底去年十一月刚上的桐油灰，发动机是前年秋天换的上海出的柴油机，三十匹马力，跑近海绰绰有余。另外船上渔网渔具齐全，连锚链都是今年春上才换的新的。”
刘红兵点点头，这些情况他自己也看得出来。
这船确实是好船，质量绝对没二话，只是价格……
第38章 七百五不能再少了（3k求追读、月票）
“之前来的几个贩子，我给他们开价八百五。这几个王八蛋，看了船以后一个劲儿压价，我赵永山再穷，也不至于把自家妹夫的东西当破烂卖了。”
他说到“妹夫”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顿了顿。
刘红兵没有打断他，等着他把话说完。
“但你不一样，你爹刘富贵跟我虽说不算多深的交情，好歹以前一起在公社开过会，一个桌上吃过饭，你要真心买，我给你个实在价——八百。”
“八百？”
刘红兵的眉头立马皱了起来，他心里的底价最多七百。
这已经是他把家里所有积蓄加在一起能凑出来的数。
没想到赵永山一开口就比他的顶价多了一百。
“永山叔，八百太高了吧，我再添个几百块，都能买条差不多的新船了。”
赵永山摇摇头，“红兵，话不能这么说，我这船上什么东西都有，你买了就能出海，连网带锚什么都不用添置，你算算这笔账。”
“账是这么算没错。”刘红兵不慌不忙地端了端身子，“但永山叔，我也跟你说句实话。船是好船，可毕竟……出了那样的事。我买回去还得找人做法事，请先生来烧香撒米，这又是一笔开销。海上跑船的人讲究这个，您比我清楚。”
“你说得在理。”赵永山声音沉了些，“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七百五已经是最低的价了。你要觉得行，咱们就往下谈，你要是嫌贵，我也不强留你。”
刘红兵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七百五，比他预想的多了整整一百五。
不过他是真想买，毕竟那些渔具啥的加一起也得要百八十块，可手头的钱掏空了，预算最多只有七百出头。
“永山叔，我能跟你商量个付款的法子不？”
赵永山抬眼看他，“什么法子？”
“我手头现钱没那么多，但我是诚心要买。”刘红兵往前探了探身子，“七百五，我认这个价。但我先付你三百块，剩下的四百五，今年年底之前一定给你结清。我可以给你打个欠条，按手印，到时候还不上，你把船收回去我绝无二话。”
“年底结清？”赵永山道，“你说的年底是腊月？”
“腊月二十之前。”刘红兵保证道，“那时候秋汛过了，海货能卖上好价钱，我肯定能凑够。”
赵永山把搪瓷缸子搁下，站起身来走到棚屋门口，往船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过了能有五六分钟，赵永山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
“行，三百就三百，年底结清。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到时候拿不出钱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刘红兵猛地站起身，“永山叔你放心，我说到做到。”
“还有合同得写清楚，首付三百，尾款四百五，腊月二十之前结清。
船你提走，但年底之前，船还是我的名。
你什么时候把钱还清了，我什么时候跟你去过户。”
刘红兵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赵永山的用意，这是怕他还不上钱，留了条退路。
“行，按你说的办。”
赵永山从桌子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沓旧纸，找了张空白的，又摘下支圆珠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写完后，他把纸推过来，“你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刘红兵凑过去看，上头写着买卖双方的名字、船只编号、价钱、付款方式，条条款款列得清清楚楚。
他确认没什么毛病，点了点头。
“没问题。”
赵永山又从抽屉里摸出个印泥盒子，用大拇指在印泥上摁了摁，在合同末尾按了个红手印。
刘红兵也照做了。
两个人各执一份，折好了揣进兜里。
赵永山送他出棚屋，走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准备钱吧，准备好了过来提船，早提早安心。”
“叔，那我待会儿就来。”
回到白沙村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