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跟你说的那个事,我安排好了。”姜依夏说道。
“什么事?”潘兰芳问道。
“带爸去首都的事。”
姜国强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姜依夏。
“去什么首都,瞎折腾。”他说道。
“爸,你不是想去看天安门吗?”姜依夏说道。
“谁说的?我没说。”
潘兰芳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嘴上没说,你眼睛说了”。
姜国强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爸,机票已经订好了,酒店也订好了,你不用操心什么,就跟着我们去就行。”陆帆说道。
“多贵啊,你们年轻人挣点钱不容易。”姜国强说道。
“不贵,爸,我有钱。”陆帆笑着道,“再说了,给爸过生日,花多少钱都值。”
姜国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喝了口茶,没说话。
但茶杯端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了一点出来。
潘兰芳看到了,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妈,你也去。”姜依夏说道。
“我?”潘兰芳愣了一下,“我就不去了吧,你爸去就行,我在家看家。”
“看什么家,家里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姜国强在旁边说道,“要去就都去,你不去我也不去。”
潘兰芳看了看姜国强,又看了看姜依夏,笑了一下。
“行,去就去。”
出发那天,羊城机场。
佳丽把所有手续都办好了,登机牌、行李托运、贵宾通道,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姜国强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头顶上巨大的电子屏,半天没迈动步子。
“爸,走这边。”陆帆在前面带路,走的是贵宾通道,人少,安静,旁边有工作人员领着。
“走这儿不用排队?”姜国强跟在后面,左右张望着。
“不用,咱们走的是VIP通道,快。”陆帆说道。
姜国强没再问了,跟在陆帆后面往前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小了一些。
潘兰芳走在姜国强旁边,伸手扶着他的胳膊。
“你慢点走,别急。”她说道。
“我没急。”姜国强说道,“我就是看看。”
上了飞机,是商务舱,座位又大又宽,可以完全平躺下来。
姜国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伸手摸了摸座椅的扶手,又摸了摸前面的小桌板,左看右看,像个小孩第一次进游乐园。
“这座位能躺?”他问道。
“能,爸,你按这个按钮。”陆帆帮他调了一下座椅,“这样躺着舒服。”
座椅缓缓放平,姜国强靠在上面,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半天没说话。
潘兰芳坐在他旁边,也把座椅放平了一些,侧头看着他。
“怎么样?”她问道。
“挺好。”姜国强说道,“比家里沙发舒服。”
潘兰芳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姜国强一直看着窗外。
地面的房子越变越小,公路变成了一条细线,山变成了绿色的斑块,最后全部被云层遮住了。
他看着那些云,白花花的,像一大片棉花铺在下面,一眼望不到边。
“活了六十五年,第一次坐飞机。”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陆帆坐在他后排,听到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飞行了三个小时,飞机降落在首都首都机场。
佳丽安排的车已经在出口等着了,一辆黑色的商务车,空间很大,座椅是真皮的。
姜国强站在车前面,看了看车标,又看了看里面的内饰,没说话,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沿着机场高速往市区开,窗外的景色从空旷的郊区变成密密麻麻的高楼,又变成红墙绿瓦的老城区。
“爸,我们下午先去天安门。”陆帆坐在副驾驶上,转过头说道。
姜国强点了点头,没说话,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到了天安门广场,车停在外面,四个人下了车。
广场上人很多,游客三五成群地走着,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看升旗台,有人在排队进故宫。
姜国强站在广场中央,抬起头看着正前方那座红墙金瓦的城楼,看了很久很久。
“这就是天安门。”他说道。
“嗯,爸,这就是天安门。”陆帆站在他旁边。
“我在电视上看了几十年,今天总算见到真的了。”姜国强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颤抖。
潘兰芳站在他另一边,伸手扶着他的胳膊。
“走吧,走近点看看。”她说道。
姜国强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往前走。
走到城楼下面,他抬起头看着上面的毛主席画像,又看了看城楼两边的红旗,目光扫过每一块砖、每一片瓦。
姜依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在城楼前面的广场上慢慢走着,眼眶有点酸。
陆帆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在广场上待了一个多小时,姜国强在每一个角度都站了很久。
陆帆请了一个专业导游,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说话温文尔雅,讲起天安门的历史来头头是道。
“天安门始建于明朝永乐年间,到现在已经六百多年了,最开始叫‘承天门’,意思是‘承天启运,受命于天’,清朝顺治年间才改叫天安门。”导游站在城楼前面,指着上面的建筑细节,“你们看那个屋顶,是重檐歇山顶,两层屋檐,每一层的角上都有脊兽,前面的那个叫骑凤仙人,后面跟着龙、凤、狮子……”
姜国强听得特别认真,眼睛一直跟着导游的手指在城楼上游走,时不时问一句“那是真的金的吗”“那个顶是怎么盖上去的”。
导游一一答了,姜国强点了点头,嘴里念叨着“原来是这样”。
姜依夏站在旁边,看着她爸那副认真听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看爸,上课都没这么认真过。”她低声对陆帆说道。
“那是他感兴趣。”陆帆也压低声音说道。
参观完天安门,一行人在附近找了一家饭馆吃饭。
姜国强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嘴里还跟导游聊着“故宫离这儿远不远”“明天能去看长城吗”。
潘兰芳跟在他后面,小声对姜依夏说“你爸今天高兴了”。
姜依夏说“看得出来”。
饭馆不大,但装修很干净,是首都的老字号,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店员操着一口地道的首都话。
点菜的时候,陆帆把菜单递给了姜国强。
“爸,你点,想吃啥点啥。”他说道。
姜国强接过菜单,翻了翻,说“你点吧,我吃不惯那些花样”。
潘兰芳在旁边说“你爸就爱吃红烧肉和饺子”。
陆帆听了,点了红烧肉、一盘饺子、一份烤鸭、一个京酱肉丝,又要了两个素菜和一碗番茄蛋花汤。
菜端上来,姜国强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
“还行,跟咱们家做的味道差不多。”他说道。
“那是妈做得好。”姜依夏说道。
潘兰芳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导游安排下午去故宫。
车子开到故宫午门外,四个人下了车。
午门很大,朱红色的城墙在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门洞里面是青石板的地面,一眼望不到头。
姜国强站在午门前面,抬头看着那高高的城墙和宽大的门洞,问了一句“这得有多少年了”。
导游说“六百多年了”。
姜国强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一座一座走下来,导游一路讲,从建筑风格讲到历史典故,从皇帝上朝讲到慈禧太后。
姜国强听得入了迷,每到一座大殿前面都要停下来看很久,时不时问一句“皇帝真的是坐那儿处理朝政吗”“那些龙是真的金的吗”。
导游笑着回答“皇帝在太和殿主要是举行大典,平时处理政务在后面的乾清宫”“那些龙是贴金的,不是纯金”。
姜国强“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姜国强在一棵古柏前面停了下来。
那棵树又粗又高,树皮上布满了深深的纹路,树冠遮住了大半个天空,只有几缕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
“这树得多少年了?”他问道。
“这棵是明朝的,六百多年了。”导游说道。
姜国强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
“六百多年。”他重复了一遍,“比咱们村那棵老槐树还老。”
潘兰芳站在他旁边,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
“站远点,别让树上的东西掉下来。”她说道。
“掉不下来,我看看。”姜国强又摸了摸树干,才把手收回来。
从故宫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开始暗下来,夕阳把故宫的屋顶镀成一片金色。
姜国强站在神武门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朱红色的城墙和金色的琉璃瓦,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
“爸,累不累?”姜依夏问道。
“不累,走得动。”姜国强说道,“就是腿有点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