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帆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这张拍得好”。
姜依夏说“你也不看看是谁拍的”。
陆帆笑着没接话。
在江边待了一个多小时,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慢慢散开,挂在树枝上的冰晶开始一点一点融化,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走吧,爸,妈,去吃早饭,这边有家老字号的饺子馆,听说特别好吃。”陆帆说道。
“又是饺子?”姜国强问道。
“东北的饺子跟BJ的饺子不一样,皮薄馅大,你尝尝就知道了。”
姜国强没再说什么,跟着陆帆往停车场走,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饺子馆不大,但人很多,门口排着队,空气里飘着醋和蒜的香味。
陆帆提前订了包间,四个人坐下来,服务员端上来几盘饺子——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酸菜肉的、鲅鱼馅的。
姜国强夹了一个酸菜肉的,咬了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酸菜的味道和肉香混在一起,咽下去之后舌尖还留着一股酸溜溜的回味。
他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
“好吃?”潘兰芳问道。
“嗯,比BJ的饺子好吃。”姜国强说道。
“那你就多吃点,难得来一趟。”
姜国强没客气,一口气吃了十几个,又喝了两碗饺子汤,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
“这辈子第一次吃酸菜饺子。”他说道。
“以后你想吃,我让佳丽从东北寄酸菜到羊城。”陆帆说道。
“寄那玩意儿干啥,想吃再来就是了。”姜国强说道。
陆帆和姜依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接话,但嘴角都弯着。
下午,车子开往延吉。
延吉是朝鲜族聚居的城市,街上的店铺招牌都是双语的,韩文和中文并排写着,街上时不时能听到说着朝鲜语的行人。
姜国强走在延吉的街道上,左看右看,像个进了异国他乡的旅人。
“他们说的什么话?我怎么一句都听不懂。”他问道。
“朝鲜语,这边是朝鲜族聚居区。”陆帆说道。
“哦,朝鲜族,就是跟韩国那边一个民族的。”
“对,爸你懂得还挺多。”
“看新闻看的,电视上老播嘛。”
晚上,陆帆安排了一顿朝鲜族烤肉。
餐厅是传统的炕式座位,脱了鞋盘腿坐在暖炕上,桌子中间是一个烤炉,炭火烧得红彤彤的。
服务员端上来一盘盘肉。
五花肉、牛肉、羊肉、牛舌,还有一大盘生菜叶子和各种小菜。
姜国强看着满桌子的肉,问了一句“这得多少钱”。
陆帆说“没多少钱,爸你敞开了吃”。
姜国强夹了一块五花肉放在烤炉上,肉片碰到烤盘的瞬间发出“滋啦”一声,油脂在高温下迅速收缩,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他翻了个面,肉已经微微焦黄,边缘卷了起来,他夹起来蘸了蘸酱料,用生菜叶子包好,塞进嘴里。
嚼了几口,他点了点头。
“这肉嫩,比咱们村过年杀的猪好吃。”他说道。
“那是韩式烤肉,腌过的,跟咱们家炖的不一样。”潘兰芳也夹了一块,包好吃了,也跟着点了点头。
姜依夏坐在陆帆旁边,帮他夹了一块牛舌放在烤盘上。
“你尝尝这个,嫩。”她说道。
陆帆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夹起来吃了。
“好吃。”他说道。
“我夹的当然好吃。”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姜国强和潘兰芳坐在对面,低头专心烤肉,没注意到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但潘兰芳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了饭,四个人从烤肉店出来,延吉的夜晚比长春更冷,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街上的店铺亮着暖色的灯,有几家卖朝鲜族打糕的店门口还排着队,热气从门口飘出来,带着糯米的甜香味。
姜国强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星星。
延吉的星星比羊城多,比BJ也多,密密麻麻地铺在深黑色的天幕上,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这地方的星星真亮。”他说道。
“空气好,没有雾霾,所以星星看得清楚。”陆帆站在他旁边。
“比咱们村还亮。”
“那是,延吉在山区,周围没什么工业,空气质量好。”
姜国强又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围巾紧了紧。
“走吧,回酒店,外面冷。”他说道。
第二天,导游带他们去了图们江边,隔着江能看到对岸的朝鲜。
江面不宽,冬天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润的寒意。
姜国强站在江边,看着对岸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和光秃秃的山,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就是朝鲜?”他问道。
“对,那边就是朝鲜,江对面那个城市叫稳城。”导游说道。
“看着挺荒凉的。”
“那边经济不如咱们,开发得少,所以看起来比较原始。”
姜国强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了一句“还是咱们这边热闹”。
潘兰芳在旁边笑了一声。
“你爸就会说这种话。”她说道。
“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咱们这边高楼大厦的,对面啥都没有。”
“那是你不懂,人家那是原生态。”
“什么原生态,就是穷。”
潘兰芳没接话,笑着摇了摇头。
姜依夏站在两个人旁边,看着她爸妈拌嘴,觉得这一趟旅行值了。
她从来没见她爸这么放松过。
在青山村的时候,姜国强总是板着脸,说话硬邦邦的,什么事都要管一管,什么话都要说一句,很少能看到他像现在这样。
站在江边看对岸的风景,随口说一句“还是咱们这边热闹”,语气里没有沉重,没有担忧,就是随口一说,然后转身走了。
那种轻松的感觉,姜依夏以前很少在她爸身上看到。
最后一站,导游带他们去了一个朝鲜族民俗村。
村子里是传统的朝鲜族建筑,低矮的瓦房,刷着白墙,门口挂着玉米和辣椒。
有老奶奶坐在门口编草鞋,有年轻人在院子里打年糕,空气里飘着大酱汤的味道。
姜国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在一棵老榆树下面停下来,摸着树干看了看上面的纹理。
“这树跟咱们村那棵老槐树差不多年纪。”他说道。
“嗯,这棵树有三百多年了,跟这个村子一样老。”导游说道。
姜国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手指在树皮上轻轻摩挲着。
潘兰芳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摸什么呢?”她问道。
“这树皮跟咱们村那棵差不多。”
“哪儿都差不多,你看什么都是差不多的。”
“本来就是差不多。”
潘兰芳没接话,站在他旁边,陪着他一起看那棵老榆树。
姜依夏站在不远处,看着父母并肩站在树下的背影,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陆帆走过来,看了看屏幕。
“这张拍得好。”他说道。
“你又说这张拍得好,你每张都说好。”
“因为每张都好。”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晚上在延吉吃了最后一顿饭,是朝鲜族的冷面和石锅拌饭。
姜国强不太能吃冷的,但尝了一口冷面之后,觉得还行,又吃了几口,然后专心对付面前那锅石锅拌饭。
“这饭底下有一层锅巴,嚼着挺香。”他说道。
“那是石锅拌饭的精髓,锅巴是最好吃的部分。”陆帆说道。
姜国强没接话,低头把锅巴一粒一粒拨进嘴里,吃得很认真。
吃完了饭,四个人坐在餐厅的暖炕上,喝着大麦茶,谁都没有急着走。
外面天黑了,街上的灯亮起来,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霜,把外面的景色变得模模糊糊的。
“爸,妈,这几天玩得开心吗?”陆帆问道。
姜国强端着茶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开心”。
潘兰芳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这辈子都没这么开心过”。
姜国强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那以后每年都出来一趟。”陆帆说道,“明年春天去江南,看看油菜花,后年去云南,看看洱海。”
“你就知道画饼。”姜依夏在旁边说道。
“我这叫规划,不叫画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