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站是茶卡盐湖。
到了景区门口的时候姜依夏看见了一望无际的排队人群,入口处弯弯曲曲至少排了上百米,黑压压的人头。
她转头看了陆帆一眼,陆帆正低头跟老马说话,说了两句,老马点了一下头,把车拐进右边一条写着“内部通道”的岔路。
车子直接开进了景区内部,停在一排白色的栈桥旁边。
栈桥下面是白色的盐滩,远处的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天空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个是天哪个是地。
姜依夏下了车,脚踩在栈桥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栈桥旁边站着一个穿景区制服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两双鞋套:“陆总、姜姐,这边走,我给你们带路。”
姜依夏穿好鞋套跟着那姑娘往湖心走,陆帆跟在后面。
走了大概十分钟,四周的水面越来越平,倒影越来越清晰,她低头看着脚下,自己的倒影清清楚楚映在盐水里,连头发丝的弧度都看得见。
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水面,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盐壳,凉凉的,底下是更凉的盐水。
那个穿制服的姑娘退到远处去了,栈桥上只剩下姜依夏和陆帆两个人。
姜依夏站起来转身看着陆帆:“这个也是你提前安排的?”
陆帆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提前打了个招呼,景区说下午这个时间段人少,就安排了这个通道。”
姜依夏看了他两秒,没再说别的,只是走过去把湿漉漉的手指往他毛衣袖子上蹭了一下。
陆帆看着袖子上那一道湿痕,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湿凉的手指握在掌心里捂暖了。
从茶卡盐湖出来往大柴旦方向去的路上,姜依夏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戈壁滩。
天色开始暗了,远处的山脊线被落日染成了橘红色,路两边是大片的荒漠和偶尔一簇骆驼刺。
车里很安静,老马在前排专注地开车,音响放着很小声的民谣。
姜依夏忽然开口了:“陆帆。”
陆帆本来在翻手机看明天的行程安排,听到她叫他把手机放下:“嗯?”
姜依夏的目光还落在窗外:“我今年三十八了。”
陆帆侧过身看她。
“要是这一两年还怀不上的话,那就真的怀不上了。”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大的情绪起伏,但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拢着。
陆帆没有急着接话。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她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拿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指腹轻轻按着她的指节:“你说的这个‘真的怀不上’,是指医学上的,还是你自己觉得的?”
姜依夏偏过头看他:“我查过了,三十五岁以后生育能力就开始下降,四十岁以后更难。”
“你查的是统计数字。”陆帆看着她:“统计数字是给一群人看的,不是给你一个人看的。”
姜依夏:“可我的身体……”
“你的身体很好,上次体检报告我看过了,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陆帆握紧她的手:“你担心的是概率,不是身体。”
姜依夏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她确实没有哪里不舒服,月经规律,激素水平正常,医生也说可以备孕。
她怕的是概率。
是那个随着年龄增长越来越低的概率。
“我就是怕。”她把目光重新转回窗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万一真的没有,你会失望。”
陆帆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
车子驶过一段戈壁公路,外面除了砂石和枯草什么也没有,天边的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褪成灰蓝。
“依夏,你听我说。”陆帆的声音放得很慢:“你十九岁生思露和思凡的时候,我一天都没有陪在你身边,这件事我这一辈子都弥补不了。”
姜依夏的睫毛颤了一下。
“后来再要一个孩子这件事,对我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必需品。”陆帆转过头看她:“但你跟我的日子,是必需品。”
姜依夏的眼眶有些发热,她没有转头,只是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覆盖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车里安静下来的那几分钟里,她的手一直放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拿开。
第三站是翡翠湖。
大大小小的盐池散落在戈壁滩上,池水的颜色各不同,翠绿、碧蓝、浅黄、乳白,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老马把车停在一个小盐池旁边,姜依夏下车走近蹲下来看那池水,清澈见底,底下白色的盐结晶像一层雪花铺着。
她伸手碰了一下水,凉得缩了一下手。
陆帆从后备箱里拿了一条厚浴巾,走过来垫在旁边的石头上,让她坐在上面慢慢看。
姜依夏坐下之后仰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
她忽然说了一句:“你鞋带松了。”
陆帆低头一看,果然右边的鞋带散开了,他蹲下来系鞋带。
姜依夏就坐在石头上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系鞋带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沉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托起来了一点。
第四站是敦煌莫高窟。
到了莫高窟入口的时候姜依夏又看见了乌泱泱的排队人群,暑假刚过但游客还是很多,入口处队伍排了几十米长。
老马把车开到侧门,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了,胸口挂着工作牌。
男人迎上来跟他们握手:“陆总、姜老师,我是敦煌研究院的讲解员,姓刘,今天下午由我单独带二位参观,普通游客的路线我们跳过,走特窟。”
姜依夏跟着那个刘讲解员走进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排长队的游客,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这条空无一人的通道。
她小声对陆帆说了一句:“你又花钱了?”
陆帆也压低了声音:“没花多少,就捐了一笔给研究院做文物保护。”
姜依夏收回目光没再问,跟着讲解员走进了那条阴凉的洞窟通道。
特窟里面没有游客,只有他们三个人,洞窟里的壁画在讲解员手电筒的灯光下缓缓展开,飞天、佛陀、供养人,色彩沉静又华美。
姜依夏站在一幅飞天壁画前面看了很久,那幅画上方的颜色已经斑驳了,但飞天的姿态还在,衣带飘飘的,像下一秒就要从墙上飞走。
刘讲解员在旁边低声解释着画作的年代和风格,姜依夏安静地听着,陆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插话。
等讲解员退到洞口等他们的时候,陆帆靠近了一步:“好看吗?”
姜依夏转头看他:“好看,就是觉得这些东西能保存到现在,很不容易。”
陆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幅壁画:“再过一千年,它还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现在有人花钱保护它了。”陆帆笑了一下:“比如我这种俗人。”
姜依夏看着他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第五站是鸣沙山和月牙泉。
到景区门口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但阳光依然很烈,沙丘被照得金黄一片。
入口处租骆驼的棚子前排了长长一串人,至少三四十个在等着骑骆驼上山。
老马把车停进景区内部的停车位,下车跟景区工作人员说了一声,工作人员点了点头,朝他们指了指方向。
一辆吉普车开过来停在旁边,司机朝他们招了招手:“陆总,姜姐,直接坐这个上去吧,骆驼那边人太多,吉普车快一些,顶上能看见月牙泉全景。”
吉普车沿着沙丘边缘的便道开上去,在一个制高点停稳了。
姜依夏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脚踩进沙子里,陷进去一小截。
她站在沙丘顶上往下看,月牙泉静静卧在两座沙丘之间的低洼处,水色碧蓝,弯弯的一抹,像沙漠里落了一瓣月亮。
四周的沙丘被落日染成金红色,风吹过沙面,细沙贴着地表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巾。
她站在沙丘顶上看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向后飘,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发疼。
陆帆从吉普车后备箱里拿了一条丝巾,走过来替她包在头上:“挡一挡风沙。”
姜依夏裹着丝巾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额前几缕碎发竖起来,整个人看着有点狼狈又有点好笑。
她伸手帮他理了一下头发:“你沙子都进嘴里了。”
陆帆舔了一下嘴唇:“是进了点。”
姜依夏笑了一声,转回身继续看下面的月牙泉。
太阳一寸一寸沉下去,沙丘上的金色慢慢变成了橘红,再变成了浅紫。
天黑下来之前,陆帆的手机响了一声,是佳丽发来的消息。
佳丽:【陆总,明天张掖那边的直升机已经确认了,上午十点飞七彩丹霞,机长姓吴。】
陆帆回了“收到”,把手机放回口袋。
姜依夏在旁边看着他:“明天还有什么?”
“张掖七彩丹霞,从空中看。”
“直升机?”
“嗯。”
姜依夏沉默了两秒,把头上那条丝巾解开又系紧了一遍:“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全部安排好的。”
陆帆笑了一声:“你来花店找我说想出去玩那天晚上,我给佳丽打了三个小时的电话。”
姜依夏看着他,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那件深蓝色毛衣吹得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肩膀和胸膛的轮廓。
她走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嘴唇碰到他的皮肤就收回来了。
陆帆愣了一下,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你刚才……”
姜依夏已经转身往吉普车走了:“风沙太大了,我眼睛进沙子了。”
她弯腰坐进车里,关上车门。
陆帆站在沙丘上看着车窗里她的侧影,弯着嘴角笑了一下,然后也上了车。
最后一天晚上住在张掖的一家沙漠主题酒店。
酒店建在一片戈壁滩上,外面看着像几座土黄色的碉堡,里面却是全落地玻璃的套房,床正对着窗外的荒漠,夜里能看见满天繁星。
姜依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帆还在浴室里,水声隔着门板传过来。
她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面的星星,天很黑,星星很多很密,像有人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她走回床边,拉开行李箱那个夹层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薄纱吊带裙。
这是出发前她偷偷塞进去的。
那天丽姐来花店串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翻购物网站,丽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就笑了,说这件买给你家陆总穿。
她嘴上说着“谁给他穿”,手指却点了下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