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依夏就坐在石头上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系鞋带的样子，心里那块一直沉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托起来了一点。
“陆帆。”她叫了他一声。
陆帆系好鞋带抬起头：“嗯？”
姜依夏看着他：“我这两天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你说的那句话，怀上了就生，没怀上就慢慢来。”姜依夏的声音很平，但目光没有躲闪：“我后来想通了，顺其自然吧，测也测了半个月了，再测下去也是白板。”
陆帆站起来走回她身边，没有接话，只是在她旁边坐下来，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
姜依夏看着面前那片翠绿色的盐池：“你之前说怕我身体受不了，我后来想了想，我确实太紧张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卫生间，整个人的弦都绷着。”
陆帆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搭好：“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不想测了。”姜依夏转头看他：“把验孕棒都扔了。”
陆帆看着她，慢慢笑了：“舍得？”
“舍得。”姜依夏转回头继续看那片盐池：“反正怀不怀得上，日子都得过，你不走我就不走。”
陆帆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行”，他只是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块石头上，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翡翠湖的水。
晚上到了敦煌，老马提前订好了酒店，是一家建在鸣沙山脚下的沙漠酒店，每一间房都是一栋独立的土坯别墅，院子里种着胡杨和沙枣树。
姜依夏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帆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快。
她靠在门框上听了几句，听到他说“花墙再加两米”“伴手礼的蝴蝶结不要缎带要纱质的”“灯光那边色温调暖一些”，她听出来是在说婚礼的事。
她没有打扰他，转身回房间吹头发。
吹完了陆帆也打完了电话走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翻手机就坐过去：“明天去莫高窟，有人带我们走特窟通道，不用排队。”
姜依夏放下手机：“你又花钱了？”
陆帆靠在床头：“没花多少，捐了一笔给研究院做文物保护，人家就安排了内部通道，顺便还多送了一个特窟的参观名额。”
姜依夏看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胸口：“你捐了多少？”
陆帆摸了摸鼻子：“不多。”
“不多是多少。”
“够修三个窟吧。”
姜依夏瞪着他看了两秒，最后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他肩膀上笑出了声：“你这个人，每次都说不多，每次都是我不够用的数。”
陆帆伸手搂着她的肩也笑了：“那下次我说很多，你心里好受一点？”
“你别说了，睡觉。”
第二天莫高窟的参观确实是内部通道。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讲解员等在侧门，胸口挂着研究员的工作牌，带着他们走员工通道直接进了九层楼北侧的一座特窟。
洞窟里面没有游客，安安静静的，只有讲解员手电筒的光照在墙上的壁画上，一尊唐代的彩塑菩萨低垂着眼眉，唇边的笑意历经千年还在。
姜依夏站在那尊彩塑前面仰头看了很久，陆帆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也安静地看着。
讲解员退到洞口等着他们。
姜依夏转过身看着陆帆：“这一千年都在这里了，我们这辈子算什么。”
陆帆想了想：“算路过的人吧，经过这里看见它，它就多了一双看过它的眼睛。”
姜依夏看着他：“你说话怎么跟诗人一样。”
“跟你待久了，被熏陶的。”
姜依夏笑了一声，转身跟着讲解员继续往下一个窟走去。
从莫高窟出来之后老马又带他们去了鸣沙山月牙泉，骑了骆驼上了沙丘顶。
姜依夏裹着丝巾站在沙丘上看着下面那弯月牙形的泉水，夕阳把整片沙漠染成了金色，水面映着天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
她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看了很久。
陆帆站在她旁边，风把沙子吹起来打在他大衣下摆上，他也不躲，就那么陪着她站着。
回羊城的飞机是第三天上午的。
依旧是那架湾流G650，姜依夏这回上飞机的时候已经熟门熟路了，知道座椅可以放平也知道储物格里放着话梅和湿巾。
飞机起飞之后她靠着座椅闭了一会儿眼睛，窗外的云层白得晃眼。
陆帆在旁边翻手机，偶尔回一条消息。
姜依夏睁开眼看着他：“你在跟谁聊天？”
“佳丽，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到，好安排车接。”
“下午到羊城之后有什么安排？”
陆帆把手机收起来：“先回家歇一歇，晚上带你去个地方。”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你又要给惊喜？”
陆帆笑了一声：“真不是惊喜，就是去看看场地。”
“什么场地？”
“婚礼场地。”
姜依夏愣了一下：“你已经在羊城订好场地了？”
陆帆点了点头：“订了有一阵了，之前一直没带你去，想等装修弄得差不多再让你看。”
姜依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飞机降落在羊城机场的时候是下午两点，陈贺开着那辆黑色迈巴赫等在停机坪旁边，把行李接过去放进后备箱。
车子沿着机场高速往市区方向开，姜依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熟悉的街道和楼房，七天的西北旅行像一场梦一样过完了。
回到别墅洗了澡换了衣服，姜依夏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衫，头发披着没扎，陆帆也换了件深色的衬衫，看着比旅行时正式了些。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吧，趁天黑之前看一看。”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停在羊城会展中心附近的一栋独立建筑前面。
那栋楼是新建的，外立面全是浅灰色的石材和大幅落地玻璃，门口有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上铺着浅色地砖，中央有一组喷泉。
姜依夏下了车站在广场上仰头看那栋建筑：“这里是会展中心？”
陆帆走到她旁边：“会展中心三楼有个宴会厅，我让人改造了，把原来的结构重新装修了一遍，专门做婚礼用的。”
姜依夏跟着他走进大厅，乘电梯上到三楼。
电梯门一开她面前是一扇双开的白色大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束香槟色的丝带。
陆帆推开门。
姜依夏站在门口没动。
那是一个目测至少能容纳八百人的宴会厅，挑高超过十米，天花板是穹顶结构的，从穹顶正中央垂下来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吊灯的主体是纯铜锻造的，上面挂满了奥地利水晶，整盏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穹顶都在发光，那些水晶串珠折射出来的光斑落在墙面上，像无数颗会呼吸的星星。
宴会厅的地面是白色和浅灰色交替的大理石拼花，每一块石板的接缝处都嵌着细细的铜条，灯光照上去的时候铜条闪着暖融融的光。
正前方的舞台比丹霞那个场地大了至少三倍，台面是深色的胡桃木地板，舞台背景墙是一整面弧形的LED屏幕，屏幕两侧延伸出去各有一面花墙，花墙上的白色玫瑰和香槟桔梗密得几乎看不见底下的金属支架。
舞台两侧各有一条宽约两米的T台，延伸出去大约十五米，T台两侧每隔一米就摆着一只水晶花瓶，花瓶里插着白色洋桔梗和尤加利叶。
T台尽头连着主桌区，主桌是圆形的，桌上铺着香槟金色的缎面桌布，餐具是纯银的，每套餐具旁边还放着一朵含苞的白玫瑰。
主桌后方是环形排列的圆桌，一共五十桌，每一桌上都摆着同款的水晶花瓶和银质烛台，烛台上的蜡烛还没点，但白色的蜡身已经呈现出细腻的光泽。
姜依夏站在门口把这一切全部看了一遍，然后转头看向陆帆，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这个场地……你什么时候弄的？”
陆帆走进来，站在她旁边：“从确定你穿那件鱼尾婚纱那天开始动工的，原来这个厅是会展中心的会议厅，我把它买下来了，重新做了结构改造和装修。”
“你买了一整层？”
“整个三楼都买了，楼上楼下也买了，这样婚礼当天不会有别的活动干扰。”
姜依夏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又转头看了看那个巨大的水晶吊灯和那面弧形LED屏，又看了看舞台两侧那两面密密实实的白玫瑰花墙。
她数了数那些圆桌，一共有五十张。
“你要请多少人？”
“三百左右，家人、朋友、生意上的伙伴，不算多。”
姜依夏走进宴会厅中央，脚步踩在大理石拼花地面上，鞋跟磕在石板上发出轻轻的回响。
她走到主舞台前面仰头看着那面弧形LED屏幕，屏幕还没有亮，但她能想象到上面播放她和他照片的样子。
她转身看着陆帆：“这里的设计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佳丽帮你弄的？”
陆帆走过来：“我画了草图，佳丽找人深化设计的，水晶吊灯和花墙的尺寸是我定的。”
“你还会画草图？”
“以前学过两年建筑设计，没白学。”
姜依夏上下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陆帆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了，该给你看的都给你看了。”
姜依夏没有再追问，她转身继续往宴会厅里面走。
舞台侧面有一间新娘休息室，比张掖那个还要大，里面不仅有化妆台和沙发，还有一整面墙的穿衣镜和一个小型更衣室，更衣室里面已经挂好了几件备用婚纱和伴手礼样盒。
化妆台上整整齐齐摆着全套的化妆品和首饰盒，她打开其中一只首饰盒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光泽细腻温润。
她合上盖子放回原位。
从休息室出来她又往宴会厅后面走，后面是一间独立的厨房，面积大概有普通人家的客厅那么大，不锈钢台面、商用炉灶、冷藏柜、恒温酒柜一应俱全。
厨房隔壁是一间备餐间，里面摆着两排银质保温餐车，上面贴着标签，写着每道菜的出餐顺序和上菜时间。
她看完这些回到宴会厅中央的时候陆帆还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姜依夏走回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把这些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告诉我一个日期？”
陆帆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摸了一下鼻子，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日期……我定了。”
“哪天？”
“下个月十六号。”
姜依夏低头想了想，还有不到一个月。
她没有说太赶了，也没有说来不及，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得把请柬赶紧印出来发出去。”
陆帆看着她，有些意外：“你不说太快了？”
姜依夏抬头看着他：“我三十八了，你四十了，快什么。”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她上方传下来，带着笑意和一点点如释重负：“好，明天就让佳丽开印，后天开始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