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姐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些动作，没有说话。
姜依夏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店，百合和桔梗的花香混着干燥的木质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柜台上的白色电话机旁边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水，墙角的绿萝已经长到拖地了，花枝垂下来像一道绿色的帘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丽姐以为她在发愣的时候她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在这间店里待了十几年了。”
丽姐：“我知道。”
姜依夏：“以前觉得这店就是我的全部，后来发现其实它只是我的一部分。”
丽姐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那你现在觉得你的全部是什么？”
姜依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是那个还没出来的小家伙，还有等在外面的人。”
丽姐没有再问了，她只是伸手拍了拍姜依夏的肩膀：“那你去吧，店里有我。”
姜依夏转身走到门口站定，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间花店，阳光从玻璃门外面照进来落在那些桶里插着的白玫瑰和黄玫瑰上，落在她用了十几年的那张旧柜台上，落在墙角的绿萝和门框旁边那把备用钥匙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花店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躺在她的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那把钥匙然后递给了丽姐：“你拿着吧，我暂时用不上了。”
丽姐接过钥匙握在手里：“你放心去吧，你回来的时候店还在这里。”
姜依夏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站在花店门前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初冬干燥的气息和远处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顺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了。
回到别墅之后姜依夏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手机，家庭群里潘兰芳发了几张照片，是苏晚女儿满月那天拍的，小娃娃穿着大红色的连体衣被抱在潘兰芳怀里，脸上的表情皱巴巴的像是在酝酿一场大哭。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锁了屏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晚上陆帆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换了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去花店了？”
姜依夏：“去了，把钥匙给丽姐了。”
陆帆：“那你这算是正式休假了？”
姜依夏：“嗯，从明天开始就不去了。”
陆帆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也好，你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操心了。”
姜依夏靠进沙发里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正在从浅灰变成深蓝。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感觉到肚子里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在提醒她它的存在。
那一夜她睡得很好，像是把一件放了很多年的事情终于安放好了，整个人放松下来的那种好。
但这种放松只持续到第三天晚上。
那天夜里姜依夏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肚子太大或者姿势不舒服，而是脑子里那些平时不会想的事情忽然全都涌了上来。
她侧躺了一会儿又平躺了一会儿，平躺又觉得喘不过气侧躺又觉得腿发麻，换了四次姿势之后她干脆坐了起来靠着床头。
她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路灯的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阵痛到底有多疼，以前生思露思凡的时候那种疼她现在还记得一些碎片，但隔了二十年记不真切了，只记得那种疼跟她这辈子经历过的所有疼都不一样，是从身体深处往外翻涌的那种，无边无际的。
生到一半没力气了怎么办，她是高龄产妇了，三十八岁，体力跟二十岁那会儿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剖腹产之后恢复会不会很慢，肚子上留一道疤，她要花多久才能回到以前的状态。
产房里万一有什么突发情况，医生出来跟家属说什么不好的话，陆帆站在外面会不会急得手足无措。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她越想越清醒，清醒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动了动身体想换个姿势躺下，腰侧的那片酸胀感又漫上来了。
陆帆被她翻身的动静吵醒了，他迷糊地伸手过来搭在她腰间揉了揉：“睡不着？”
姜依夏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陆帆撑起半个身子按亮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他看到她微微皱着眉的表情，声音清醒了一些：“在想什么？”
姜依夏犹豫了一下：“在想生孩子的事。”
陆帆把枕头垫高了一些靠坐起来：“具体想什么？”
姜依夏的视线落在被子褶皱上：“怕疼。”
陆帆没有急着接话，他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姜依夏：“也怕生到一半没力气，怕剖腹产之后恢复慢，怕到时候万一出了什么状况你一个人在产房外面等。”
陆帆伸手握住她的手：“你怕的这些，我以前都想过。”
姜依夏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想过？”
陆帆：“你怀孕那天开始我就想过了，你怕的那些我都怕，但怕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姜依夏：“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
陆帆打断她：“不管顺产还是剖腹，只要你和宝宝平安就行，其他的都不重要。”
姜依夏的声音低了一些：“那万一不顺利呢。”
陆帆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一些：“我们请了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医院，你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产检一路绿灯，不顺利的概率很小。”
姜依夏：“我知道概率很小，但我还是怕。”
陆帆沉默了两秒，然后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那你怕的时候就想一件事，我在产房外面等你，你什么时候出来我都在。”
姜依夏在黑暗里看着他，床头灯的暖光只照亮了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盏小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她心里的那些念头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慢慢松开了，像一团被解开的线，一根一根松散开来落在四周。
她靠回枕头上：“你到时候要站在门口等我。”
陆帆：“我站在门口等你，你出来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我。”
姜依夏闭了闭眼：“好。”
陆帆伸手过来搭在她的肚子上，掌心贴着她隆起的弧度，里面的小东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轻轻动了一下，力道很轻很轻，像是用掌心贴了贴他的手掌。
陆帆感觉到了那个动作，他的手指没有动，只是安静地放在那里：“它也在跟你说别怕。”
姜依夏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它又不知道我怕什么。”
陆帆：“它知道，它在你肚子里，你怕什么它都能感觉到。”
姜依夏没有再接话了，她躺平了闭上眼睛，感觉到他的手还搭在她的肚子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睡衣布料传进来暖融融的，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这一次的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在翻了个身。
她慢慢睡着了。
隔了几天温婉的电话又打来了。
姜依夏正在客厅里整理婴儿房那些小衣服，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夹在耳朵边上：“温婉？”
温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上一次多了一些轻松：“阿姨打扰您了，我就是想跟您说一下，思凡最近好像状态好了一些。”
姜依夏把手里的衣服叠好放在一边：“是吗？他怎么好了？”
温婉：“他这两天愿意主动跟我说话了，虽然还是没说具体什么事，但语气比之前轻快不少，晚上睡觉也没那么晚睡了。”
姜依夏听了之后觉得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线松了一点点：“那就好，年轻人有时候就是需要一点时间自己消化。”
温婉：“嗯，我就是想跟您说一下让您放心，对了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肚子是不是又大了？”
姜依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鼓鼓的肚子：“大了不少，现在走路比以前慢多了，腰也经常酸。”
温婉：“那您多躺躺，别老站着，思凡说您闲不住老想干活。”
姜依夏笑了一下：“你倒是跟他挺像的，都在劝我少干活。”
温婉也笑了：“那是因为我们都关心您嘛，阿姨那我先挂了，您好好休息。”
姜依夏：“好，你也是，注意身体。”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花期早过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冬风里安静地立着，她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脑子里转过了何令仪那个声音和上次思凡在电话里躲闪的语气。
她想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还是点开了姜思凡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几个字又停下来，犹豫了一下最后只发了短短一句：“最近天冷了注意加衣服。”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等着，过了一会儿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到姜思凡回了一条：“嗯，妈你也是。”
两个字加上一句“妈你也是”，比之前的“嗯”多了一些温度，她看着那两个字和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她转身走回婴儿房继续叠那堆小衣服，手指捏着柔软的棉布边角折得整整齐齐的，动作不急不慢。
她叠到那件绣了小海棠花的白色连体衣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朵海棠花上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叠了起来。
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风穿过桂花树的枝丫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叠完最后一件小衣服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站定。
她心里知道一些事，但她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她想给思凡发条消息再问一问，但手指碰到了手机边缘又收回去了。
她站在窗边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热水壶里的水汽扑上来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急也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该说的总会说。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低头看着窗台上那杯水冒着细细的白气在冬日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回客厅，把那件绣了海棠花的小衣服放回了衣柜里最上面那一层。
第389章 陆帆对姜依夏的承诺（求月票！）
丽姐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她手里拎着一袋刚烤好的蛋挞和一束扎得松松散散的黄玫瑰。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姜依夏正站在客厅窗边往外看。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笑了一下转身去开门。
丽姐站在门口把那束黄玫瑰递给她：“花店今天早上刚到的，新鲜得很，我挑了几枝最好的给你带来。”
姜依夏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还是那个味道。”
她侧身让丽姐进来换了鞋。
两个人进了客厅坐下。
姜依夏把花插进茶几上的白色花瓶里。
丽姐坐在沙发上打开那个纸袋把蛋挞取出来：“刚烤的，还热着，你尝尝。”
蛋挞的酥皮还在冒着微微的热气。
中间那层蛋液金黄饱满微微颤动着。
姜依夏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酥皮脆得掉渣，蛋液甜而不腻在嘴里化开。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好吃。”
丽姐给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那你多吃两个，你现在是一人吃两人补。”
她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扫过墙角那台婴儿消毒柜、旁边叠好的几件小衣服、茶几上摊开的那本育儿书，最后落回姜依夏脸上：“你这屋里越来越像个育儿基地了。”
姜依夏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圈：“他买了好多东西，有些我都不知道干什么用的。”
丽姐笑了一声：“陆总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东西都要备齐了才放心。”
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蛋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