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露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姜依夏的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个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妈，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姜依夏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一缕发梢，她的头发比去年又长了一些，发尾垂在枕头上在月光里泛着一层很浅的光泽：“都过去了，当时觉得难，回头看看也就那样了。”
姜思露：“你那时候为什么要走，因为爸对不起你？”
姜依夏想了想：“那时候他还年轻，我也年轻，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好好过日子，他犯的错是一部份原因，但更主要的是我当时不信任他了，觉得继续待下去也不会好。”
姜思露：“那你后来后悔过吗，一个人带着我们两个那么多年。”
姜依夏：“后悔过，特别是你半夜发高烧我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的时候，确实想过要是旁边有个人搭把手就好了，但也就想想，因为当时没有别的选择。”
姜思露没有再追问了，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一点：“妈，你这次生陆棠不一样了。”
姜依夏：“哪里不一样？”
姜思露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被布料捂过的闷：“这次有人陪着你。”
姜依夏看着她埋在被子里只剩半张脸的轮廓：“嗯，这次不一样。”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被子边缘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婴儿床里陆棠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小小的呓语又安静了，两个人都没有转头去看，像是已经习惯了那个声音的存在。
姜思露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的方向：“妈，你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姜依夏：“你也是，早点睡。”
她闭着眼听着女儿翻身的声音，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了，月光在她侧脸的轮廓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色，姜依夏看了她的背影好一会儿才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姜依夏醒来的时候姜思露已经不在床上了，旁边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上留着一道压痕像是刚离开不久，她撑着床坐起来听到楼下传来姜思露和潘兰芳说话的声音和陆棠偶尔响起的细细哼唧声，她靠着床头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才掀开被子下床。
下楼的时候姜思露正抱着陆棠站在窗边，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抬头说了句“妈早”，姜依夏走过去坐在沙发上：“你几点起来的？”
姜思露：“七点多，外婆已经来了。”
姜依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潘兰芳正从厨房端着一碗粥走出来：“醒了正好，把早饭吃了。”
姜思露把陆棠轻轻放回姜依夏怀里然后坐在餐桌前开始吃早饭，姜依夏抱着陆棠坐在旁边看着她低头喝粥的样子，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会用勺子把粥舀起来吹两下再送进嘴里，这个习惯从她三四岁开始到现在都没有变过。
吃完了早饭姜思露上楼去收拾行李，姜依夏抱着陆棠站在楼梯口听着楼上传来的行李箱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她以前听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姜思露要走了，但这一次跟之前那些次不太一样。
姜思露拎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陈贺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她站在玄关换了鞋，把行李箱的拉杆推出来立好，然后转身走回客厅在姜依夏面前站定。
她低头看着姜依夏怀里那个裹在浅蓝色襁褓里的陆棠，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小手：“陆棠，姐姐要回去上学了，你好好长大，下次回来的时候你应该会笑了吧。”
陆棠的小拳头在她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回应，姜思露收回手直起身看着姜依夏：“妈，我走了。”
姜依夏抱着陆棠站起来：“到了发个消息。”
姜思露点了点头又弯腰在陆棠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拎起行李箱迈出了门槛，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朝姜依夏摆了摆手，晨光落在她肩上和发梢上，她转过身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出院子拐了个弯不见了，姜依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初春草木的气息，她怀里的小家伙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声。
她低头看着陆棠：“姐姐走了，等你长大了她还会回来的。”
她说完转身回了屋。
宝宝回家的日子开始慢慢形成一种新的节奏，那种节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这栋别墅安静得像一潭水，现在婴儿房里的哼唧声、半夜的脚步声、奶瓶在消毒柜里转动的嗡嗡声，这些细小的声响一块一块把日子拼了起来。
陆棠每天都在变，从皱巴巴的小脸一点点长开，皮肤一天比一天白净了一些，刚回家那几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睁眼也是迷迷糊糊的，瞳孔像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楚焦距，但到了第五天第六天的时候她睁眼的时间开始变长了。
有一天傍晚姜依夏抱着陆棠坐在客厅窗边晒太阳，初春的夕阳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陆棠的眼睛正半睁半闭着像是快要睡着了，但那层薄雾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像是有人掀开了她眼前的那层纱。
然后她的眼睛忽然完全睁开了，瞳孔黑亮亮的像是两粒刚洗过的葡萄，她的目光落在姜依夏脸上的某个点停住了，没有飘走也没有涣散，就那样定定地看着。
姜依夏的呼吸停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双眼睛，陆棠也看着她，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一掌左右，那么小的一个人那么清澈的目光，像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在她眼里都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轻声说了一句：“你看到妈妈了是不是。”
陆棠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但那个弧度让姜依夏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继续低头看着，直到陆棠又慢慢把眼睛闭上了重新睡过去，嘴角还留着那个小小的弧度。
陆帆正好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看到陆棠睁着眼睛在看什么就放轻了脚步走近弯腰看了一眼：“她在看什么？”
姜依夏：“她刚才看我了，看了好一会儿。”
陆帆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陆棠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又细又浅，窗台上那盆绿植的影子被风吹着轻轻晃动着，一小块光斑落在浅蓝色的襁褓边缘。
他安静地看了几秒才直起身：“她以后会看得越来越多的。”
他没有打扰那个安静的傍晚，后来那张婴儿床旁边多了一盏小小的投影灯，能在天花板上投出缓慢转动的星星图案，是陆帆让佳丽送来的。
那天晚上他对着婴儿床里那个睡熟的小家伙调试投影灯的角度，星星的图案在天花板上慢慢转动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浅蓝色的床品上像一小片移动的星空。
陆棠在梦里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投影灯的方向，陆帆蹲在床边看着她侧过去的轮廓，手指在投影灯的调节旋钮上又轻轻转了一下，让星星转得慢了一些。
姜依夏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幕没有走进来，她靠着门框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苏晚带着女儿来做客的时候是个周末下午，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小娃娃裹在浅粉色的包被里正睁着眼睛看天空，苏晚进门先喊了一声“姐”，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躺着的陆棠：“哟，长开了，比上次见的时候白净好多。”
姜依夏正在厨房里倒水，听到声音端着两杯温水走出来：“她最近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了，眼睛也看得清楚了。”
苏晚把女儿轻轻放在沙发另一侧然后挨着姜依夏坐下来：“你气色恢复得不错，比我想的好，才两周看着就跟没事人一样了。”
姜依夏递了一杯水给她：“陆帆每天半夜都起来哄孩子，让我睡整觉。”
苏晚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那他白天不累？”
姜依夏：“累是累的，但他自己选的，他说这些事别人替不了。”
苏晚放下水杯低头看了看两个并排躺在沙发上的小家伙，一个裹在浅蓝色里一个裹在浅粉色里，头挨着头像是约好了什么，浅粉色的那个睁着眼睛转来转去地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浅蓝色的那个正在打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
苏晚笑了一下：“你看她俩，一个在看灯一个在打哈欠，长大了肯定一个外向一个内向。”
姜依夏也低头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并排的身影：“那也挺好，一个陪另一个说话。”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将近一个下午，苏晚跟她说了产后恢复的很多细节，盆底肌修复要怎么做、堵奶的时候怎么处理、半夜涨奶了怎么办，姜依夏一边听一边点头，虽然她生过两个孩子了但隔了二十年很多细节都模糊了，苏晚刚经历过记得更清楚。
苏晚说到堵奶那一段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我当时疼得半夜睡不着，用热毛巾敷了好几天才好，姐你也要注意。”
姜依夏：“好，我记住了。”
苏晚又看了看陆棠：“你女儿比我女儿精神好，你看她眼睛转得多快，这才两周就这么有神了。”
姜依夏也低头看了看：“她今天可能心情好，平时下午都在睡觉的。”
两个宝宝并排躺着，浅粉色的那个伸出一只小手搭在了浅蓝色襁褓的边缘，陆棠的小拳头在她手边微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像是一种很新的交流方式。
苏晚看着那个画面：“她们俩以后长大了会一起玩。”
姜依夏：“嗯，一起长大挺好的。”
苏晚走的时候小娃娃已经睡着了，她弯腰把女儿从沙发上轻轻抱起来裹好包被，又看了看旁边还在睡的陆棠：“下次来的时候她应该会笑了。”
姜依夏送她到门口：“到时候你带她来。”
苏晚点了点头抱着女儿出了门，姜依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才转身回屋。
客厅里安静下来，沙发上只剩一个浅蓝色的襁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陆棠还在睡，呼吸浅浅的睫毛垂着，小嘴微微嘟着。
姜依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她，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西边照进来了落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姜思凡发来的消息：“妈，我到金陵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那道光线正好照在她微微嘟起的嘴唇上，她想起今天下午苏晚说过的话.
“她以后会笑，会说话，会跑会跳，会慢慢长大”。
她轻轻碰了一下陆棠的小手：“那你慢慢长，不急。”
第398章 开心的小女儿（求月票！）
陆棠半个月大的那天下午，姜依夏把她放在婴儿床上趴着。
医生说俯卧练习有助于锻炼颈部和背部的肌肉。
她每天下午都会在陆棠醒着的时候让她趴一小会儿。
那之前每次趴着她都是脸贴着床面一动不动。
小脸歪在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打在浅蓝色的床单上，像一只趴着的小青蛙，两只小手蜷在身体两侧，后脑勺朝着天花板。
她的腿也不会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一小团被放在床上的棉花。
但那天她的脖子忽然使上了劲。
她的脑袋从床面上一点一点抬了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撑着她的后颈，把那颗小小的脑袋托起来了。
那一瞬间她的下巴离开了床面，脖子伸得直直的，整个人从一团软趴趴的小肉球变成了一只努力抬起头的小乌龟。
她抬起来的高度大约只有两三厘米，歪歪扭扭地晃了两秒就又落回去了，重新把脸贴在了床面上。
但那一瞬间姜依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她蹲在婴儿床边没有出声。
怕自己一说话就打断她。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像是怕自己的动作也会干扰她。
陆棠重新趴回去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小腿蹬了一下，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个动作的余韵。
姜依夏还是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
她低头看着那个已经重新趴回去的小东西，陆棠的小脸对着床面，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有些急促，像是刚才那一下用掉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陆棠的后背：“你刚才抬头了。”
陆棠在睡梦中踢了一下小腿。
她的脚尖在床单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又缩回去了。
姜依夏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午后的阳光把院子里的桂花树叶照得透亮，嫩绿色的叶片边缘镶着一层薄薄的金线，她看了几秒才转回身。
陆帆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婴儿床边。
他放轻了脚步走近弯腰看了一眼：“她刚才怎么了？”
姜依夏站起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刚才抬头了。”
陆帆愣了一下：“抬头？”
姜依夏：“抬了一点点，很用力的那种。”
陆帆也蹲下来看着婴儿床里那个已经睡过去的小家伙：“她那么小，脖子还没力气吧。”
姜依夏在他旁边蹲下来：“所以只抬了两秒，但抬了。”
她的声音很轻：“我看到她抬起来的时候，下巴离开床面了，很用力的样子，后颈的皮肤都绷紧了。”
陆帆安静地看着陆棠。
她的小脸朝着床面，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像在睡梦中也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她的眉毛在睡梦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还在继续使劲的画面。
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那明天再让她练一次。”
那天晚上陆棠的作息记录表被翻开到了新的一页。
陆帆坐在书房里拿笔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字：“下午三点零七分，第一次抬头，约两秒。”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脖子用力明显，头部离床面约两三厘米，持续约两秒后回落。小腿有蹬踏反应，似乎对自己的动作有反馈。”
他放下笔又拿起那页纸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放回了书架上，指腹在封面上多停了一下，像是那两行字值得被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