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帆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按了一下她的肩膀：“你也是。”
她靠进沙发里：“我再坐一会儿。”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别坐太久。”
姜依夏：“知道了。”
他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那两只咖啡杯还放在茶几上，一只空的，一只还剩下杯底浅浅的一层液体。
她没有去收拾那两只杯子，也没有关灯上楼，就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把那个夜晚的最后一段安静留给自己。
第410章 二人世界
第二天早上姜依夏是被咖啡的香气弄醒的。
那种香气不是速溶粉冲出来之后带着添加剂味道的甜腻，而是现磨豆子刚接触热水之后炸开的醇厚气味，从楼下沿着楼梯缝隙漫上来，穿过走廊，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半睡半醒的呼吸里。
她闭着眼躺了几秒，然后睁开眼，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了一层。
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婴儿床，陆棠还睡着，小拳头放在嘴边，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
她没有叫醒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踩着拖鞋走出卧室。
楼梯拐角处的那扇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风裹着微凉的气息穿过走廊，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陆帆正站在厨房的灶台前面，身上还穿着家居服，背对着楼梯的方向。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安静地看了几秒，看着他微微倾斜的肩线和他在灶台前面保持的那个专注的姿势，然后走完了最后几级台阶。
厨房里弥漫着咖啡豆被研磨之后又被热水冲刷时释放出来的那种气息，带着一点焦香和果酸，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陆帆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姜依夏走进来在餐桌旁边坐下：“你几点起来的？”
陆帆把咖啡壶从火上拿下来：“六点多，醒了睡不着就起来了。”他把咖啡倒进两只白色的杯子里，端过来放在餐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推了一杯到她面前：“没放糖。”
姜依夏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深色的液面在杯子里微微晃动着，热气在晨光里升起来又散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脂光泽，像是那些豆子在经过研磨和萃取的完整过程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之后跟随着一层细微的果酸，然后是一个很干净的收尾，没有涩滞的感觉。
她放下杯子：“这个跟你上次喝的不一样。”
陆帆也端起了自己的那一杯：“换了一种豆子，上次那个偏苦，这个带一点果酸，你之前好像说过喝不惯太苦的。”他顿了一下：“上一次你说你喜欢喝带酸味的咖啡，我记得。”
姜依夏的勺子停在杯沿旁边：“我什么时候说过？”
陆帆想了想：“刚结婚那年，有一次我们路过一家咖啡店你站在门口闻了一下，我说进去尝尝吧，你说太贵了，后来你闻着那个味道说了一句‘我喜欢那种带酸味的’。从那之后我就记住了。”
姜依夏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咖啡，杯沿有一层薄薄的细沫正在慢慢消退，窗外的光线从厨房窗口照进来落在她的杯子上，在深色的液面上映出一小块亮斑。
她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那你还记得那家店在哪儿吗？”
陆帆：“记得，在金陵老城区那条街上，拐角有个花坛的那家。”
姜依夏：“那家店还在吗。”
陆帆：“不知道，后来没回去过，你要是想去看看可以找个周末过去。”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等陆棠大一点再说吧，现在出门太麻烦了，带她出门要带一车东西。”
陆帆：“那就等她大了再一起去。”
两个人没有再继续那个话题，各自端着自己的杯子慢慢喝着那杯咖啡，厨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叫和杯底碰到桌面的轻响。
姜依夏喝了大半杯之后放下杯子：“你今天去公司吗？”
陆帆：“上午去一趟，下午回来，你呢？”
姜依夏：“我想去花店看看，好久没去了。”
陆帆放下杯子：“我送你去，陈贺在门口等着。”
姜依夏看了他一眼：“你不用送，我自己走过去就行，也没多远。”
陆帆：“那让陈贺送你，你一个人走路带棠棠太重了。”
姜依夏想了想：“那我把棠棠放在家里，让青儿过来看一下？”
陆帆：“青儿还在金陵。”
姜依夏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青儿前几天就回金陵了，家里确实没人帮她看孩子：“那算了，改天再去吧。”
陆帆：“我让佳丽安排一个人过来帮你看半天，你先去花店。”
姜依夏看着他：“你让佳丽安排人来看孩子？”
陆帆：“佳丽那边有个助理，之前带过孩子，有经验，让她过来看半天就行。”
姜依夏犹豫了一下：“那也行。”
陆帆站起来把咖啡杯放进水槽里：“那你先上去收拾一下，佳丽那边我让她九点半到。”
姜依夏上楼换了衣服，白色针织开衫配浅蓝色打底，陆棠已经醒了正躺在床上玩自己的手，小拳头伸开又合拢，像是在复习昨天学会的新技能。
她把陆棠抱起来喂了奶换了尿布，又把她放回婴儿床里让她自己玩了一会儿，门铃响的时候她下楼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穿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她站在门口礼貌地笑了一下：“陆太太好，我是佳丽姐安排过来的，您叫我小周就行。”
姜依夏侧身让她进来：“麻烦你了，宝宝在楼上婴儿房里，刚喂完奶换了尿布，如果要哭的话你抱着走两圈就行。”
小周换了鞋走进客厅：“陆太太您放心，我做过几年育儿嫂的，有经验。”
姜依夏又叮嘱了几句才出了门，陈贺的车停在院门口，她坐进后排的时候车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膝盖上，暖融融的，她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从窗前滑过去，然后整条街开始向她身后退去。
花店门口的绿萝又垂下来了一截，藤蔓从花架上拖到地面上卷了一个弯，丽姐正站在门口给那几盆绿植浇水，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围裙，手里拎着一个洒水壶。
姜依夏推开车门走下去的时候，丽姐的手停住了。
她拎着洒水壶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姜依夏一遍：“你怎么来了，你家那个小东西肯放你出来了？”
姜依夏走上台阶：“她在家有人看着，我就出来透透气。”
丽姐放下洒水壶推开花店的门让她进去：“你早该出来了，天天闷在家里人都要发霉了。”
花店里还是老样子，柜台上的白色电话机、墙角的旧剪刀、角落里那几桶插着花的水桶，一切跟她离开那天一模一样，像是她只出门逛了一趟街又回来了。
姜依夏站在柜台前面伸手摸了一下台面，木质的表面被擦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光滑又干净：“店里最近怎么样？”
丽姐跟在她身后：“挺好的，生意没少，你那些老客户还是会来，隔三差五问老板娘去哪儿了，我说待产去了，人家就说让老板娘好好歇着不着急回来。”
她走到角落那个抽屉前面蹲下来拉开，里面放着一把旧剪刀，手柄处的防滑橡胶已经磨得有些光滑了，刀刃磨得锃亮，她拿出来递给姜依夏：“这个一直放在这儿，没人动过，等你回来再用。”
姜依夏接过那把剪刀握在手里掂了掂，刀刃的握感跟她的手贴合得刚刚好，像是她没有离开过一样，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抽屉里：“等我再歇一阵子，不急。”
丽姐看着她把剪刀放回去的动作：“你以前从来不会说‘不急’这种话。”
姜依夏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以前总觉得什么事都得抓紧做，不做就来不及了。”
丽姐也坐下来：“那现在呢。”
姜依夏想了想：“现在发现旁边有人的时候走路不用低着头看路，有些事情等一等也不会跑。”
丽姐看着她那张跟离开之前不太一样的脸，没有追问，她去里间倒了两杯茶端出来放在柜台上，一杯推到她面前：“那就慢慢来，店在这儿又不会跑。”
姜依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坐在这间熟悉的店里觉得那些被搁置的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到她身边。
她坐了大半个下午，中间帮丽姐包了几束花，手指碰到花枝和花瓣的触感让她觉得塌实，她捏着剪刀剪掉多余的叶片的时候动作还是熟悉的，那些肌肉记忆没有被忘记。
丽姐在旁边看着她包完了一束玫瑰，然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你气色比我想的好，看来陆总把你照顾得不错。”
姜依夏把包好的花放在柜台上：“他确实做得挺多的，半夜起来哄孩子让我睡整觉，早上起来煮咖啡，连月嫂都让他叫回去了。”
丽姐：“那他可真是用心了。”
姜依夏：“他说他想自己来，他不想错过那些事。”
丽姐没有接话，但她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那挺好的”。
快四点的时候姜依夏准备回去了，她站起来的时候丽姐也从椅子上站起来送她到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小店，阳光斜斜地照进门里落在那些插着花的桶上，落在墙角那把旧剪刀所在的抽屉上，她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走下台阶。
坐进车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姜思凡打来的。
她接起来：“思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姜思凡的声音传过来：“妈，你在家吗？”
姜依夏靠着座椅：“在外面呢，刚去花店坐了一会儿，怎么了？”
姜思凡：“没事，就是打个电话问问你最近怎么样，棠棠乖不乖。”
姜依夏：“挺好的，她现在开始会伸手要抱了，你爸一回来她就伸手。”
姜思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她挺聪明的。”
母子俩聊了几句日常，话题绕着天气和她最近的身体状况转了两圈，姜思凡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妈，我有一件事一直没跟你说。”
姜依夏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你说。”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姜思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我想了想还是先不说了，等我理清楚了再告诉你。”
姜依夏听着他那个语气，知道他心里压着什么事，但她没有追问：“你觉得什么时候该说就什么时候说，我不催你。”
姜思凡：“嗯，知道了，妈你多注意身体。”
姜依夏：“你也是，按时吃饭。”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车窗外的街景正在慢慢往后退，路灯还没亮起来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她靠着座椅安静地想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回拨过去。
那辆车停进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成了一层灰蓝色，院子里的路灯正在慢慢亮起来，她推开车门走下去的时候看到客厅的灯亮着，陆帆应该已经回来了。
她推开门的时候陆帆正坐在客厅沙发上，陆棠趴在他胸口上睡着了，小脑袋侧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又细又浅，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
他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偏头看了一眼：“回来了？”
姜依夏换了拖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陆棠那张熟睡的小脸：“她什么时候睡的？”
陆帆：“你出门之后没多久就困了，哄了一会儿就睡了，中间醒了一次喝了奶又睡了。”
姜依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陆棠的手背，那个小拳头在她指尖微微攥了一下：“思凡刚才打电话来了。”
陆帆：“他说什么了？”
姜依夏：“说有一件事想跟我说，但又说还没理清楚，等理清楚了再说。”
陆帆：“那你问了吗？”
姜依夏：“没问，他既然说还没理清楚，那我问了也问不出来。”
陆帆低头看着胸口那个还在睡着的小东西：“他会说的，等他准备好。”
姜依夏靠进沙发里，她偏头看着那一大一小叠在一起的轮廓，陆棠的呼吸一起一伏地落在陆帆的胸口，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保持着那个姿势。
她安静地看了几秒：“今天花店还是老样子。”
陆帆：“丽姐说什么了？”
姜依夏：“她说那把剪刀一直放着，等我回去再用。”
陆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姜依夏想了想：“再过一阵子吧，现在每天都过得挺满的，去了也是坐一会儿就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以前她从来不觉得日子过得满，总觉得什么事都赶不上趟，什么事都得抢在前面，但现在她坐在这盏暖黄色的灯光里，旁边是抱着孩子的丈夫和一张已经睡熟的小脸，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等等也不会跑。
她伸手把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明天早上你还煮咖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