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摸出一把冰镩,随手丢了过去。
那冰镩是铁打的,镩头三棱开刃,这一把家伙少说也有七八斤重。
陈青青下意识伸手去接,冰镩落在她掌心里,手臂猛地往下一沉,她赶紧双手攥住木柄,才没让它掉在冰面上砸了自己的脚。
她掂了掂那分量,抬头看张阳:
“这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冰镩,老辈人也叫冰穿子,镩头是三棱的,尖上淬过火,一镩子下去能在冰上开个窟窿,东北渔民在江上冬捕,靠的就是这玩意儿。”
他指了指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冰面:
“来,对着这里,凿它。”
陈青青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得溜圆:
“我?”
张阳点头:
“不然呢?你不凿,我们怎么捕鱼。”
陈青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七八斤重的冰镩,又看了看脚下那层冻得泛白的冰面。
这冰少说也有两尺厚,别说用镩子凿了,就是拿大锤抡,也得抡上好一阵子。
张阳蹲在冰窟窿边上,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
“我伤刚好,手使不上劲,不然我就自己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灰仔正好在他旁边蹲着,听见这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朵转了转,那眼神似乎在说:
你昨天还拿猎刀往门板上甩了一下午,现在跟我说手使不上劲?
张阳面不改色,伸手揉了揉灰仔的脑袋,把它那两只竖起来的耳朵按下去。
陈青青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行!我来!谁让你是大英雄呢!”
她双手攥紧冰镩,把镩头对准张阳指的那块冰面,猛地往下一戳。
冰镩砸在冰面上,溅起一小片冰碴子,留下一个铜钱大小的白点。
张阳点头:
“对喽,就这么凿。”
“喂喂喂,一气呵成。”
“别停别停,快凿穿了,再用点力。”
第86章 叉鱼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冰河雪岭三月寒,一镩凿破水晶盘。
鱼龙寂寞秋江冷,故人相逢腊月滩。
且说这长白山的历史,说到底,就是一部北方民族的渔猎史,也是生活在这片黑土地上的人们的一部生存史。
这长白山的文化,说穿了,便是渔猎文化。
东北的长白山有着悠久的捕鱼历程。
捕鱼,这是一种古老的行当。
所谓行当,便是职业。
正因为这个行当古老,所以其中的习俗和规矩便格外的特殊。
它和采摘瓜果、猎取动物一样,都是原始先民谋生的一种手段。
在人类还没有学会种地之前,就已经学会了用削尖的木棍去扎水里的鱼,用藤蔓编成的网去兜河里的虾。
那些技艺,从石器时代传下来,一路传到青铜时代,传到铁器时代,一直传到了今天这把冰镩上。
和别的地方不同,东北的渔民大多都是农人。
你若去过南方的水乡。
便晓得那边的渔民一到汛期就结伙出船,自家没船的便去租船租网。
一出去便是十天半月,吃住都在船上,把打鱼当作正经营生。
可东北呢?
东北没船,没网,甚至有的连田地都没有。
那些田地遭了殃的,种不了庄稼的,便三五成群地凑到一起,合伙打鱼赚钱。
像以前,这种搭伙打鱼的,大家会在一起干上两三年。
打出来的小鱼小虾留着当菜下饭,打鱼卖得的钱呢,大家平分。
只是那网是谁的,谁便可以多劈一份子,这便叫做“劈网分子”。
规矩虽然简陋,却也是穷苦人在绝境里挤出来的一点公平。
在东北,打鱼的黄金时节也是冬天。
秋天鱼类鲜肥,固然是捕鱼的好时机,老话讲“秋打插江鱼,冬打稳水鱼”。
真正的大场面,还得等到入了冬,河面冻得结结实实的时候。
到了冬季,捕捞的方式头一个就是打冰洞,又叫打冬网。
还有搅拉网子,或者钓网拖拉。
捕捞的工具,有叉、钩、网、船几种。
而眼下张阳递给陈青青的这把冰镩,说白了,就是叉的一种变体,先凿后叉,一具两用。
说起叉鱼,这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
叉鱼分白天和黑夜。
白天,有经验的叉鱼手专选有水草的甩湾子和深水流,根据水流和水里冒出的各种水泡,来判断鱼的种类、大小、走向、深浅,然后突然飞叉,百发百中。
那一下出手,讲究的是眼到、心到、手到,不能有半分犹豫。
鱼在水里游动的速度比人眨眼还快,你若是在出手前多想了那么一瞬,那鱼便已经游出去三尺远了。
黑夜使叉,则需两到三人。
一人撑船,一人点火把,一人叉鱼。
点火把的人蹲在木排上,以火把的亮光把鱼引诱上来。
那火光映在水面上,鱼便以为是星光,傻乎乎地凑过来,叉鱼手便趁着那一瞬间的光亮,一叉下去。
这法子说起来简单,可真要在黑灯瞎火的夜里,踩着摇摇晃晃的木排,对着水面下那一团模糊的黑影出手,需要的胆子和本事,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当然。
也有钓鱼的玩法。
夜钓、冰钓之类的,张阳这里并没有好的钓竿,也没有好的鱼钩,便不做考虑。
其实捕鱼这个行当,跟猎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到了腊月,冬捕就会开始,这种时候各地散户就会组织网伙的成员,跟打猎时组织猎帮围猎是一个道理。
完事也是同样的,要选一个把头,这个把头就叫鱼把头。
“把头”这个词说来也怪,意思就是帮主。
后来大概是谐音或者方言问题,就念成了“把”。
还有一种说法是,东北这地界原先住着的是少数民族,他们的英雄叫巴图鲁、巴特尔之类的,有了这么一个“巴”字,久而久之就演变成了“把头”。
当然了,这都是张阳道听途说来的,做不得真。
这冬天捕鱼,也是非常讲究的。
就比如张阳选定的这片冰场,跟打猎码踪是一个道理。
首先要会的,就是识冰。
识冰,就是会看冰的颜色。
冬季,鱼群在冰下喜欢成群地集在一块。
由于鱼的起堆,往往使水涌动,冰雪便微微起鼓,这种冰面是有鱼群的征兆。
再就是看颜色。
有鱼群的冰层上往往结有数个气泡,气泡朝着的方向便是鱼群的方向,这样的冰层颜色发灰。
还有就是听声,鱼把头把耳朵贴在冰面上,通过水流声,能分辨出群鱼的位置和走向。
冬天捕鱼,几乎就是比哪个鱼把头能分辨鱼群居住位置的本领。
这份本领。
张阳呢。
其实。
是不会的。
没旁的原因,他捕鱼的经验不算太多,也就小时候跟着爷爷捕过几次。
那都是为了家里杀鱼吃,正儿八经捕鱼的训练那是没做过几回的。
他的理论知识是非常全乎的。
常在大山里,到底是见过猪跑的人,只是差了些实践。
正巧,这王局不是不让枪猎嘛。
曹家四虎不是也揽下了灭害的活嘛。
他乐得清静,可以安安心心弄几条鱼,回家让自家老娘烧一条大鱼来吃。
说来,张阳也有些馋嘴了,有些日子没吃过鱼了。
这些天不是养伤就是被采访,嘴里头淡出鸟来,做梦都梦见焦秀兰做的酱焖鱼。
那还是他小时候吃过的一道菜,鱼是从冰窟窿里现捞的,筷子一夹,雪白的蒜瓣肉从骨头上整块脱下来,蘸着酱汁往嘴里一送。
那滋味。
啧。
于是乎。
趁着陈青青有一把子力气,他就使唤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