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1979:长白山渔猎往事 第104节

  说来也怪,陈青青看着不像是那么孔武有力的女子,可是凿起冰来,真不输男子,还真挺适合当一个把镩的。

  把镩,就是负责凿冰眼的人。

  正儿八经的大冰镩有二三十公斤那么重,只有那样的大冰镩才能走冰和杀冰。

  张阳性子起得急,说白了就是嘴馋了。

  便拿了一把小一点的冰镩,小的方便携带,就是凿冰会慢一些。

  凿冰是个非常耗气力同时又非常壮观的活。

  以前凿冰这种事情,用冰镩的起码都得两个人,一个人凿大冰眼,一个人顺着大冰眼凿小冰眼。

  完事了,再来十几个人跟着过来掏冰。

  好家活。

  张阳以前是见过那场面的。

  一时间里,整座冰河之上,风雪一刮,到处都是咔咔咔的凿冰声音。

  当真是妙极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敲打,又像是冰面下那些鱼儿在用尾巴拍打着冰层。

  初淅沥以萧飒,忽奔腾而砰湃,如波涛夜惊,风雨骤至。

  这凿冰的动静,倒也有几分那样的气势。

  而凿冰这个活,一弄就是好几个小时。

  眼下张阳看中的这块冰场,具体位置的冰不算太厚。

  太厚了他也不好意思让陈青青一个人凿,回头给女娃娃凿坏了,告家长就不好了。

  这里的冰面经过他的分析,比较好弄,冰下的鱼也是扎堆的。

  这里头其实有一个讲究,或者说捕鱼的一种小技巧,跟打猎赶杖时一个道理。

  凿冰也可以赶鱼。

  这种赶鱼的方法又叫做跑冰,鱼儿会躲避凿冰的位置,为了不被划破的冰给碰到。

  这时候提前在周围的位置下好冰槽,就可以把鱼赶进去,从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捕到鱼。

  当然了,张阳现在没有那个条件,这些也都是后话。

  眼下,就是老老实实地凿完冰,然后叉鱼。

  列位。

  这一凿。

  便是个把小时过去了。

  陈青青握着那把冰镩,一下一下地往下砸。

  起初几下还算轻快,冰碴子四处飞溅,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可凿到后来,便开始发酸了。

  她咬紧牙关,把冰镩举过头顶,借着下落的力道狠狠往下砸,那冰窟窿便一寸一寸地往下深。

  灰仔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大抵是觉得无聊,便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打起盹来。

  待到冰面终于被凿穿的那一刻,一股清冽的河水从冰窟窿里涌上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陈青青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冰镩往旁边一丢。

  她转过头来瞪了张阳一眼。

  张阳看着那张满面通红、气喘吁吁的脸庞,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哪怕是瞪眼生气,也挺漂亮的。

  那是一种跟这冰天雪地格格不入的漂亮,带着京城姑娘特有的白净,却又被这山里的风霜磨出了一层淡淡的红。

  “好了,冰镩还你。”

  陈青青喘着粗气。

  她一边喘一边指着那冰窟窿。

  张阳蹲到冰窟窿旁边,往里瞧了一眼。

  那冰窟窿约莫脸盆大小,冰下的河水清冽见底,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几根水草的残茎。

  这凿冰之后捕鱼,讲究的是一个“等”字。

  冰窟窿刚凿开的时候,鱼是不会马上来的。

  凿冰的动静太大,附近的鱼早就被惊跑了。

  得等。

  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等鱼群忘了方才的惊吓,重新游回来。

  梭罗在《瓦尔登湖》里写过,他在冬天凿冰取水的时候,常常能看见冰下的鱼群。

  他说那些鱼在冰下的世界里过着一种神秘而宁静的生活,它们的眼睛像是在透过一层淡绿色的玻璃望着你。

  梭罗说他在冰窟窿边一坐就是大半天,不是为了钓鱼,只是为了看那些鱼慢悠悠地从他脚下游过。

  张阳没有梭罗那般闲情逸致,他是要吃鱼的。

  这一等就是几十分钟。

  张阳从腰间摸出一把鱼叉。

  一把小型的五齿鱼叉,叉头是熟铁打的,五根叉齿呈扇形散开,每一根都有倒刺。

  鱼叉握在手里,张阳调整着呼吸。

  他的目光穿过那层清冽的河水,落在冰下的那个世界里。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些细小的浮游生物在缓慢地漂动。但渐渐地,他的眼睛适应了水下的光线,能看清水底。

  一群鱼,正在慢慢地游回来。

  几个模糊的轮廓,半透明的尾鳍在水中轻轻摆动的姿态。

  张阳握着鱼叉的手紧了紧。

  叉鱼这活计,讲的是一个静字。

  你不能急,不能躁。

  鱼在水里是人家的地盘,你在冰上是客人,你得等主人先动,你才能动。

  张阳的爷爷教过他一句话:

  叉鱼跟打枪不一样。

  打枪是你在上风头蹲着,等猎物走进你的射程。

  叉鱼是你在明处,鱼在暗处,你得让鱼忘了你的存在,你得变成冰面上的一块石头,让鱼觉得你根本不是个活物,它才会大摇大摆地从你面前游过去。

  他的目光锁定了鱼群中最大的一条。

  那条鱼约莫三斤来重,脊背呈深青色。

  它游得比其他鱼都要慢,身体微微侧着。

  主要是够大、够肥,够一锅好汤

  莫言的《透明的红萝卜》里写那个孩子在河边看鱼,说那些鱼“像一群会飞的银子”。

  此刻张阳眼前的这些鱼,倒也有几分那样的意思。

  只是它们不是在飞,而是在缓缓地漂,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从这片水域漂向那片水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毫不知情。

  鱼叉,慢慢地往下压。

  叉齿触到了水面,水面微微一颤,泛起一圈极细极细的涟漪。

  那条大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尾鳍轻轻一摆,停下了游动。

  张阳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姿势。

  过了几秒钟,那条大鱼又重新开始游动。

  它大概是觉得那不过是风吹皱了水面。

  它在叉齿的正下方,停留了一瞬。

  张阳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那条鱼的鳃盖正在翕动,看到了它的眼睛正在透过那层冰凉的河水,茫然地望着上方那个模糊的影子。

  “把你的命借给我吧,我会记住你的味道。”

  就是现在。

  张阳的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那一下动作快如闪电,从静止到发力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就像是练习甩出飞刀的那一瞬间。

  鱼叉刺穿水面,发出噗的一声轻响,五根叉齿同时扎进了鱼的身体。

  叉齿上的倒刺在入肉的瞬间展开,牢牢地锁住了鱼身,不让它有丝毫逃脱的机会。

  水面炸开。

  张阳猛地往上一提。

  大鱼在叉齿上疯狂地甩动着尾巴,溅起一大片水花。

  “真好看。”

  陈青青轻声说了一句。

  “这条鱼。”

  张阳蹲下身,左手按住鱼身,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鱼的下颌,用力一掰。

  鱼的尾巴最后抽搐了两下。

  妥了。

  他把鱼叉递给陈青青:

  “要不要试试?”

  “我可以吗?”

  “很简单的,拿起来叉下去就有了。”

  陈青青接过鱼叉,学着张阳的样子来到冰窟窿旁。

  张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

  那是汪曾祺在《故乡的食物》里写到的,说他的家乡有一道菜叫咸菜茨菰汤,里头要放鱼。

  他说“鱼是水乡的灵魂,没有鱼的水乡,就像没有花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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